薛蟠被他这一说,脸上涨得发红,张了张嘴,想说“小妾也是亲戚”,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他心里明白,在袁昌这等骄横跋扈的宗室王公眼里,一个妾室的哥哥,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
袁昌又冷笑道:“莫说你妹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便是袁易的正室,又能如何?便是今晚袁易当面,我也不会饶了你!我袁昌行事,还轮不到他来管!”
薛蟠原以为抬出袁易的名头,能让袁昌忌惮几分,却不想反倒惹得袁昌愈发恼怒。他哪里知道,这袁昌素来厌恶袁易的。
袁昌是忠怡亲王长子,泰顺元年就封了郡公,自视甚高,原本看不起袁易,可自打袁易归宗为皇子,封了郡公,又屡屡在御前得脸,连他父亲忠怡亲王都几次三番让他向袁易学习,他心里便又生出几分嫉妒来。
袁昌不想再啰嗦了,转过脸,向身后一个贵公子沉声道:“把门关上,你守着门,别让他们跑了!”
那贵公子应了一声“是”,忙转身将房门“砰”地一声关严,往门口一站,叉着腰,拿眼瞪着屋里众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邓嬷嬷见状,心里打鼓。她虽是素来胆大,可这等打架斗殴的场面,她可不愿沾边。她上前一步,对着袁昌福了一福,陪着笑脸道:“郡公爷,容奴才先退出去罢。奴才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在这里只怕碍了郡公爷的眼。”
小雯也忙跟上来,眼巴巴地望着袁昌,小声道:“求郡公爷容奴婢出去,奴婢……奴婢害怕……”
袁昌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道:“你们就在房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在他想来,今晚揍薛蟠、冯紫英这几个人,有邓嬷嬷、小雯以及这房里的吟秋、凤芝几个姑娘在场见证,才更能显出他的神勇威风来。
邓嬷嬷还想再求,可对上袁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只得往后退了几步,缩在角落里,小雯则紧跟着她。
吟秋、凤芝几个姑娘,早已吓得心惊胆战,此刻见袁昌不让人出去,她们便一个个挤到墙角的屏风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当即,袁昌向几个贵公子一挥手,沉声道:“揍他们!”
声落,袁昌率先朝薛蟠冲了过去。他自幼习武,拳脚上有些功夫,这一冲便是虎虎生风。薛蟠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一拳打在脸上,接着一脚踹在肚子上,登时弯下腰去,嘴里“哎呦”一声惨叫。袁昌却不停手,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打得薛蟠满地乱滚。
那几个贵公子见袁昌动了手,也纷纷跟着动起手来,或扑向冯紫英,或冲向贾瑞、贾芹。
冯紫英见对方竟连自己也打,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股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他冯紫英是什么人?武勋世家子弟,神武将军之子,自小习武,也没少打架,京中纨绔里头,他也是有名有号的,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方才他低声下气,不过是给袁昌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大。可如今连他也打,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当下冯紫英怒发冲冠,也顾不得袁昌是什么郡公不郡公了,迎着一位贵公子就是一拳。他这一拳又狠又准,正打在对方鼻子上,打得对方“哎呦”一声,鼻血直流。
“好大的狗胆!竟敢还手!”
又有一个贵公子,怒喝着扑上来。
冯紫英以一敌二,竟是不落下风。他拳脚生风,左一拳右一脚,打得两个贵公子节节后退。
薛蟠却是不敢对袁昌还手。他被袁昌按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儿,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只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心里怕得要死,只盼着袁昌打够了,消了气,能放他一马。
可他越是这样,袁昌打得越狠,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呆子,仗着几个臭钱,也敢在爷跟前放肆!今儿就叫你认得认得,什么叫天外有天!”
贾瑞、贾芹两个,更是没用。他二人本就身子娇弱,平日里只在脂粉堆里混,又兼袁昌的身份、权势,早已将他们震慑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还手?两个只抱着头,任贵公子拳打脚踢,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
贾瑞被打了几下,又疼又怕,虽不敢还手,心里却想着逃了。他趁着打他的贵公子转身去帮另两个贵公子对付冯紫英之际,快速冲到了后窗边。窗户是虚掩着的,没上闩。他忙将窗户推开,一股夜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探头往外一望,发现窗户离地面不是甚高,回头一看,那几个贵公子正打得热闹,万一再过来打他,他可受不了。
他快速爬上了窗台,谁知仓皇情急,一不小心,袍角被他踩在了脚下,重心不稳,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从二楼栽了下去。
只听楼下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众人反应过来后,不约而同都停了手。
冯紫英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公子哥,扑到窗边往下看。借着昏暗的灯光,大致可分辨出,楼下青石板上,贾瑞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脑袋底下,一摊黑乎乎的东西正慢慢洇开,泛着诡异的光。冯紫英心里一紧,忙唤道:“瑞兄弟!瑞兄弟!瑞兄弟!”
连唤了三声,都没有回应。
袁昌也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神色竟也紧张起来,暗道:“这没用的东西,该不会摔死了罢?”
几个贵公子纷纷走到窗边向下探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薛蟠好奇,也想到窗边瞧一瞧,奈何他已被打得厉害,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了。
贾芹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如筛糠,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窗,眼神空洞。
邓嬷嬷、小雯皆是面如土色。
吟秋、凤芝几个姑娘,依然挤在墙角的屏风旁,或瞠目结舌,或以帕掩口。
冯紫英望着楼下那具直挺挺的躯体,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去救人!”
却哪里还能救得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