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怡亲王听罢,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这个孽障!成日家在外头斗鸡走狗,聚饮寻欢,眠花宿柳,我公务繁冗,无暇管束于他,如今竟闹出人命来了!”
他久居高位,城府极深,心里虽翻江倒海,面上只是刹那间的阴晴不定,旋即恢复了平静从容的模样,淡淡道:“知道了,难为你想着。”
鲁科多问道:“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方妥?”
忠怡亲王目光微动:“待会儿御前会议上,朝事议完后,你我暂留。你便向圣上奏报此事,不必讳言,也不必遮掩。”
鲁科多恭声称是,心里暗叹:“他这是要让圣上亲自定夺,且不遮不掩,坦陈其子涉案。不愧是十三王爷,行事果然沉稳持重。这一来,圣上若念及手足之情,念及他素日忠谨勤勉,反倒不好深究;便是要深究,他先认了教子无方之过,也占了三分理去,进退有据。”
鲁科多想到这里,不禁多看了忠怡亲王一眼,只见忠怡亲王面色如常,正与刚来的傅齐寒暄招呼,谈笑自若。
众臣陆续到齐,彼此略叙几句寒温,一同进了澹宁居暖阁。
暖阁中,泰顺帝端坐在御案之后,穿着五爪龙袍,面色威严,目光如炬,通身的气度,已令满屋子的人皆屏息敛神,不觉肃然起敬。
众臣行罢礼,依序落座,开始议起朝事。
这一日的朝事,看似寻常,实则件件不容轻慢:山东巡抚奏报,因桃汛已至,黄河水涨,需拨银两加固堤防;山西某镇请增兵额,以防边患;吏部题本,请升补某道监察御史……
泰顺帝听着一一处置,不疾不徐,明断果决,遇有争执处,寥寥数语便定了乾坤。众臣也各抒己见,议得甚是热闹,你来我往,颇有几分朝堂气象。
鲁科多坐在下首,有些心不在焉,神思恍惚。他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忠怡亲王,见忠怡亲王端坐不动,面色如常,也照常议政,侃侃而谈,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鲁科多心里暗叹:“十三王爷真真是个大人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份涵养功夫,我鲁科多确是不及的。”
只是他不知,忠怡亲王拢在袖中的两只手,悄悄握紧了好几回,是心里忐忑不安的缘故,也是对长子袁昌恨铁不成钢的缘故。
好容易朝事议毕,泰顺帝目光环视一周,宣布散会,却见忠怡亲王和鲁科多都端坐未动,并无起身告退之意。他微微一怔,待傅齐、汪廷玉等人鱼贯退下后,方开口问道:“老十三,鲁科多,你二人还有何事要奏啊?”
鲁科多见问,躬身道:“启禀圣上,臣有一事,需面奏请旨,不敢隐瞒。”
泰顺帝点了点头:“讲。”
鲁科多清了清嗓子,将昨夜贾瑞命案详细奏报了一遍。他说得与方才对忠怡亲王说的一般详尽,从巡捕南营如何接到报案,到现场勘验情形,到在场诸人身份,说得清楚,既无夸大,亦无隐讳,有条不紊。
他最后道:“此案现由巡捕南营暂行看管现场,尚未正式拘审任何人犯。臣思量此事涉及宗室,关系重大,不敢擅专,特来请旨定夺。”
泰顺帝听罢,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如电般落在忠怡亲王面上。
暖阁里忽然静得可怕,落针可闻,鲁科多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忠怡亲王心中一凛,站起身来,撩袍跪倒,叩首道:“圣上,臣弟教子无方,致使孽子在外眠花宿柳,斗鸡走狗,闯下这等祸事!纵然那贾瑞是自己失足摔死,此事说到底也与孽子相干,脱不了干系。是臣弟平日疏于管教,家教不严之过,求圣上治臣弟之罪!”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很有分寸。认了孽子闯下祸事,此案与孽子相干,却点明死者是自己失足摔死,并非孽子蓄意杀害,也算是留了余地。请罪请得恳切,先认了教子无方、家教不严的小过。
泰顺帝面上看不出喜怒,略一犹豫,缓缓道:“起来罢。此事既已出,你身为其父,又是宗人府宗令,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便由你主持彻查,即刻回城,将该问的人问清,该查的实查实,再来奏与朕知,不可偏私。”
忠怡亲王叩首领旨,谢恩起身。
鲁科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赞叹:“到底是十三王爷,这等牵扯到王爷自家儿子的事,圣上竟也放心让王爷自己去查。圣上与十三王爷,真真是兄弟无间,信任有加,推心置腹,古今罕有。”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不露,只静候圣谕。
泰顺帝目光转向鲁科多,只简单吩咐了一句:“鲁科多,你协理老十三,将此案查清,不得有误。”
鲁科多这才起身领命:“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协助王爷查明真相,不负圣上重托。”
泰顺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二人遂再次行礼,躬身退出暖阁,出了澹宁居。
站在阶前,忠怡亲王抬眼望了望东边正在升起的朝阳,光华万丈,灿烂辉煌,刺得他眼睛微眯,转头对鲁科多道:“咱们这就回城罢。此事早办早了,不宜拖延,夜长梦多。”
鲁科多恭声道:“是。王爷请。”
二人一同出了畅春园的大宫门,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夫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西郊的官道,往城里驶去。
晨光已大亮,道旁的杨柳在春风中轻轻摇摆,婀娜多姿。
忠怡亲王掀开窗帘,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春光明媚,绿柳如烟,莺啼燕语,正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他心中却无半分欣赏之意,只觉得那柳色刺眼,春光恼人,满目锦绣都成了愁绪。
他放下窗帘,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半晌,沉沉叹了口气,心中暗叹:“昌儿这个孽障,须得圈禁了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