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看薛姨妈:“你请坐,宝钗也坐。”
薛姨妈推辞道:“四爷面前,我如何敢坐?”
袁易再请道:“不必客气,坐下好说话。”
说着,还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薛姨妈这才在椅子上坐了,只敢挨着半边椅子,恭敬里透着紧张。薛宝钗则在她身侧坐下。
袁易微微一笑,对薛姨妈问道:“一早来此,是不是有什么事?”
薛姨妈脸上登时露出尴尬的神色,颜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头哽住了一般,只拿眼去看薛宝钗,眼里满是哀求与无助。
薛宝钗会意,虽心里也尴尬得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她看着袁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四爷,是我哥哥……我哥哥昨夜惹了祸事。”
袁易神色冷静,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薛宝钗便一五一十地将薛蟠之事说了一遍,说得慢,字斟句酌的,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掂量一番。从薛蟠随冯紫英去清吟堂,说到得罪了袁昌,双方大打出手,再说到贾瑞想从后窗逃走,却从二楼跌下去,当场殒命,最后说到哥哥正被巡捕南营扣在清吟堂。
袁易听完,倒不是很诧异,神色依然冷静。
以薛蟠那呆霸王的性子,惹出这种事来,原也不奇怪。他感到奇怪的是,薛蟠此番惹的事儿,竟是与袁昌有关。
他见过袁昌多次,也仔细打探过袁昌的情况,知道这个十三叔的长子,秉性愚蠢,行事猖狂,倒是与袁时颇为相似。
他尚未归宗前,袁昌对他是瞧不起的,眼里的轻蔑几乎都不掩饰。他记得有一回在十三叔的王府里遇见,袁昌连正眼都不曾看他一下,只冷冷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背影都透着傲慢。而当他后来归宗为皇子,封了郡公,袁昌待他的态度依然不好。
出于十三叔的关系,他没有与袁昌计较,不想此番薛蟠竟与袁昌撞上了。
另外,他也又一次觉得世事如棋。若依着原著的轨迹,贾瑞早在去年就被王熙凤整死了。虽说这个红楼世界,贾瑞此前也骚扰过王熙凤,但并未被整死,只因王熙凤的身份处境与原著不同了,不便对贾瑞下死手了。而现在,贾瑞终究还是死了,且死法如此荒唐。
他沉默着,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思绪如电光石火。
细细想来,此事可能也是他气运很好的一种体现,可能对他有三个好处。
其一,他原就打算整治薛蟠这个隐患。薛蟠在神京胡作非为,迟早要惹出大事来,连累薛宝钗,连累郡公府的名声,甚至连累到他。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了,正好借此狠狠整治薛蟠,磨磨薛蟠纨绔的性子。
其二,袁昌身为宗室郡公,在清吟堂那种地方聚饮寻欢,眠花宿柳,传到泰顺帝耳朵里,已是罪过。况且,此番贾瑞虽是自己跌死的,可追根究底,是因袁昌带人殴打导致。因而,在他看来,袁昌此番少不得要受些惩处。纵然泰顺帝念着十三王爷的情面,轻拿轻放,袁昌的名声也坏了。这对他而言,便是好事。
其三,贾瑞死了,还可趁机整治整治贾芹等那些不成器的荣国府旁支子弟。这些人虽不算什么,也是隐患。
他沉思半晌,心里已有了计较。
薛姨妈见袁易半晌不语,心里愈发慌了,她也顾不得尴尬不尴尬了,站起身来,走到袁易跟前,哭求道:“四爷,求你看在宝钗的面上,救救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罢!他虽是个呆的,可到底是我的命根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有个好歹,我……我也不活了!”
说着,身子一矮,要跪下去,泪珠儿扑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袁易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如此,快坐下。”
薛姨妈却不肯坐,只站在那里抹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伤心。
薛宝钗也跟着站起身来,满脸尴尬,嘴唇都失了血色。
袁易心里微微一叹,这一叹是为了薛宝钗,忽然觉得薛宝钗有些可怜。然而,他却对薛姨妈、薛宝钗淡淡说道:“此事且别急,急也没用。你们且等着,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再说。”
在他看来,薛蟠是个呆霸王,袁昌是个蠢纨绔,这两人在清吟堂那种地方,为了个堂里的女人,争风吃醋,发生争执,惹出事来,他若是贸然出手相助薛蟠,那他就是傻了。
一个呆,一个蠢,他却不傻!
薛姨妈声音里带着哭腔,急道:“四爷,如何能不急?那袁昌是郡公,是亲王之子,蟠儿落在他们手里,还能有好?”
袁易道:“放心,蟠哥儿好歹是皇商,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巡捕南营虽扣了他,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此事闹出了人命,已不是寻常的斗殴。因涉及宗室郡公,宗人府那里总要审问的。审问之前,谁也不敢动他。”
薛姨妈听了又急道:“那十三王爷便是宗人府宗令,宗人府审问,岂有不偏袒自家儿子的?”
袁易闻言,正颜厉色起来:“十三王爷素来操持严明,守正不阿,你一个妇道人家,怎可如此妄议?”
薛姨妈还要再说,薛宝钗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急道:“妈,四爷既这般说,必是有道理的。咱们且等等看。”
薛姨妈只得点了点头,泪珠儿仍在眼眶里打转。
袁易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去了。你们且安心等着,若你们有了消息,再来告诉我,若我有了消息,也自会告诉你们。”
说着,便往外走,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薛宝钗送至院门口,欲言又止,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袁易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如不见底的潭水,道:“放心,我有分寸。”
薛宝钗“嗯”了一声:“劳烦四爷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仿佛悬在半空中,无处着落,却只得转身回去,安慰母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