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城,穿过几条街巷,先来至袁易的郡公府。
袁易得知十三叔来了,忙不迭迎了出来,躬身行礼,要将袁祥请进内书房立身斋,袁祥婉拒,遂请入了外书房,奉上了茶。
袁祥也不绕弯子,将清吟堂一案的前因后果,以及处置决定,一五一十地与袁易说了一遍,说罢又道:“圣上命我来告诉你这些,并传你即刻往畅春园觐见。”
袁易听了,起身恭声道:“儿臣遵旨。”又向袁祥道谢,亲送他出了府门,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袁祥上了马车,又往宗人府赶去。
到了宗人府,他径直往一间小屋走去,这是临时关押涉案宗室的地方,虽不算牢房,倒也戒备森严,门外有兵丁把守,窗上装着铁栅。
他推门进去,见袁昌正歪在床上。
袁昌见父亲进来,忙起身唤了一声“父亲”。
袁祥冷冷地看了袁昌一眼,目光如刀似剑,只道:“跟我走。”
袁昌跟在袁祥身后,出了宗人府,期间想开口问个究竟,可见父亲那张冷得像寒冰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生生地憋在肚子里。
父子二人来至袁昌的郡公府。
原来,袁昌并非住在袁祥的忠怡王府,而是住在自己的郡公府。早在泰顺元年,他就被封为了郡公,拥有了正式的爵位品级,也拥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他虽是袁祥的长子,却是侧妃所出的庶子,不具备与嫡出继承人一同久居王府的优先权。他又不受泰顺帝和袁祥的喜爱,袁祥没有为他打破规矩,没有特许他留在王府。
袁昌的郡公府距离忠怡王府不远,虽也轩敞,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雕梁画栋也算精致,可与袁易那座规制宏大、装饰华美、飞檐斗拱的郡公府比起来,却是差了不少,如小家碧玉见了大家闺秀,立见高下。这也是袁昌嫉妒袁易的原因之一。
在袁昌看来,袁易不过是个外头归宗的野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凭什么住那么好的宅子?凭什么?
只是此刻,袁昌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他跟在父亲身后,战战兢兢地进了府门,穿过外宅,来至内宅。袁祥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冷着脸坐在上首,直直地盯着他。
袁昌垂手站在下首,觉得父王的目光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袁祥盯着他看了半晌,神色中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五味杂陈。半晌过后,他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气:“你可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袁昌这才跪倒在地,口中却狡辩道:“儿子不过是去清吟堂喝了几杯酒,与人起了些争执,谁知那贾瑞自己没用,一脚踩空跌死了,与儿子有何相干?”
袁祥听他还敢狡辩,还敢说出这等混账话来,不由得怒火直冲脑门,冷笑道:“与你何干?去年你收受贿赂,插手工部事务,我便教训过你。你当时还说知罪了,再不敢了。可这才过了多久?你又跑到清吟堂那种地方去,眠花宿柳,还与人争风吃醋,打架斗殴,闹出人命来!你的话,是放屁么?”
袁昌见父亲动了真怒,心下也怕了,叩头道:“儿子……儿子知罪了,求父亲开恩。只是那贾瑞之死,实是意外。”
袁祥冷哼一声,道:“你可知圣上如何处置你?”
袁昌抬起头,望着父亲。
袁祥道:“我已请旨,将你圈禁在家,不许踏出府门一步!圣上准了!”
袁昌听了,如遭雷击。圈禁!虽是圈在自家府里,那也是圈禁!从今往后,他就成了笼中之鸟,再也飞不出去了!那外头的花花世界,那清吟堂的莺歌燕舞,那呼朋引伴的逍遥日子,都成了泡影!
他方才的那点子桀骜不驯,那点子满不在乎,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不甘。
他爬上前去,抱住父亲的腿,哀求道:“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求父亲饶了儿子这一回罢!”
袁祥一脚踢开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从今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好好读书习武,修身养性,不得踏出府门一步。若胆敢违抗圈禁,私自外出,或又惹出事来,我决不轻饶!到那时,便是圈在高墙之内,也休怪我无情!”
说罢,他迈出了门槛,背后,袁昌仍在求饶,却如困兽之嚎。
他走到阶下,抬头望向天空。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如牛毛,如花针,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
院中有一株海棠正开得烂漫,一树繁花,如霞似锦,被雨水一淋,花瓣娇艳欲滴,只是垂着头,仿佛也在为谁哀愁,水珠儿挂在花瓣上,像是泪。
袁祥望着这雨,想起去年夏天圈禁袁时的事来。
那时他奉了圣命,亲自圈禁袁时。那日下的是夏季的大雨,如天河决堤,瓢泼而下。他将袁时送进那高墙之内,听着袁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里虽也难受,却觉着那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而今日,他亲自圈禁的,是自己的长子。虽是庶出,虽不成器,可到底是他的骨肉,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却要亲手将这长子关起来,关在这座府邸里,不许踏出一步。他岂能不痛心?岂能不酸楚?
他觉得,今日这场春雨,比去年那日的大雨,还要沉重。
他站在雨中,任凭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