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已尽,秋风渐起。
田庄里的日子依然忙碌,秋收秋种,耽误不得。
这日,天还未亮,秦钟又被俞来材叫醒,俞来材道:“今儿开镰割谷,快起罢!”待他洗漱出门,月色尚明,田庄里的人们已纷纷荷锄挑担往田里去了。他扛着扁担绳索,跟着俞顺田、俞来材,没入人群之中。
赶到地头时,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谷子地里,沉甸甸的谷穗低着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庄头倪若华立在田埂上,正分派人手,见秦钟来了,只点一下头,便命他跟着俞顺田、俞来材一队,专管割谷子。
秦钟握紧镰刀,弯下腰去。谷秆比麦秆粗硬得多,一刀下去,须得用足力气。他学着俞来材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谷秆,右手的镰刀贴着根部用力一拉,“唰”的一声,一束谷子齐根断下。
割了不多时,日头升起来了。秋日的太阳虽不及夏日毒辣,却也晒得人脊背发烫。谷子地里密不透风,谷叶上的细毛刺扎在手臂上,又痒又疼,挠不得,只得忍着。他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攒,身后的谷铺越码越长,越码越远。
日头移到中天时,拨给他的一大片谷子总算割完了。他直起腰来,只觉腰发酸,两条腿也酸得打颤。然而,割下的谷子还要立即捆扎,运到场院里去晾晒。
捆谷子是技术活。俞顺田教他,谷穗要朝一个方向,捆得要松紧适度,太松了搬运时散落,太紧了谷穗容易脱落。他笨手笨脚地学着,捆了拆,拆了捆,折腾半晌,总算捆出几个像样的。
他挑着两捆谷子往场院走,扁担压在肩上,疼得龇牙咧嘴,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俞来材挑着四捆从他身边走过,见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阵。
场院里,铺满了一片金黄。晒谷、翻晒、脱粒、扬净,一桩桩一件件,都须得赶在天晴时做完。若遇着秋雨,一年的辛苦就会泡汤。
秦钟学着用连枷打谷,连枷甩起来,一下一下,砸在谷穗上,谷粒四溅。打不了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他又学着扬场,趁着有风的时候,用木锨铲起混着糠秕的谷粒,高高扬起,让风把轻的糠秕吹走,重的谷粒落在近处。
木锨在他手里总不听话,扬出去的谷粒和糠秕混在一起,落得满地都是。倪若华在一旁看着,只淡淡说一句:“再练练罢。”他咬着牙,一锨一锨地扬,直到日落西山,总算能扬出个大概。
谷子收完,接着是大豆。
豆荚熟透了,阳光一晒便炸,须得在清晨有露水时收割。于是,秦钟天不亮就下地,豆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裳,冰凉地贴在身上。他握着镰刀,小心翼翼地割下豆棵。低头一看,那豆棵底下的地面上,早已散落着几颗昨夜崩开的豆粒,沾了泥土。
收割后的秸秆也要清理。谷草、豆秸,一部分挑回去做牲口饲料、灶间柴火,还有一部分要就近挖坑沤肥。
沤肥的坑又深又臭,他将秸秆一层一层铺进去,撒上土,浇上水,任其腐烂发酵。腐臭的气味,熏得他几欲作呕。
秋种更是紧迫。
谷子、大豆收完的地,要立即翻耕。
俞顺田赶着牛犁地,秦钟跟在后面撒肥。肥料是发酵过的粪肥,臭气熏天,他一手挎着筐,一手抓着肥,均匀地撒在犁沟里。一天下来,满身都是那股气味,洗也洗不净。
翻耕、耙地、平整,一道一道的工序,都要赶在寒露节气前完成。寒露一过,地温下降,麦种播下去,出不好苗,来年的收成就悬了。这段日子,全庄的人都像上了弦的发条,从天不亮忙到黄昏。
播种冬小麦又是要紧的一环。俞顺田扶着耧车,秦钟跟在后头,将麦种一升一升倒进耧斗。耧车走过,三条细细的垄沟便开出来,麦种均匀地落进沟里。耧车后面拖着一条镇压用的石磙子,将播过种的土壤压实,保住墒情。
播种之后,又是查苗补种。出苗不齐的地方,要一棵一棵补上。秦钟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看。他蹲得久了,起身时眼前有些发黑,扶着膝盖站半晌,才缓过来。
经济作物也须精心打理。
棉花要分批采摘。他挎着包袱,在地里来回穿梭,将一朵一朵白绒绒的棉花摘下来,轻拿轻放,不能沾上碎叶泥土。
摘回的棉花要趁着晴好天气晾晒,摊在苇席上,一遍一遍地翻,直到干透。晒干后还要去除杂质,分出等级。
菜园里,大白菜要赶在霜降前,一棵一棵砍下来,晾晒几日,散去些水分,再入窖储藏。萝卜、蔓菁也要同时收获,去缨、晾晒、入窖。窖里要一层菜一层土,码得整整齐齐,隔些日子还得进去翻看,防着太热了烂菜。窖里也阴暗潮湿,秦钟进去不一会儿,就会感到憋闷得很。
果园里,晚熟的梨、枣、柿子挂满枝头。梨要一个一个摘,轻拿轻放,不能碰伤;枣要用长竿子轻轻敲打,铺块布在树下接着;柿子要小心剪下,留一小段果柄,才能放得久。
部分鲜果要送进冰窖或土窖储存;部分柿子要“漤制”,用温水浸泡去涩,才能冬日里吃。漤柿子的水,要一直保持着四十来度的温度,夜里也得起来添柴加火,一守就是几天几夜。
而所有这些收成里最好的一份,颗粒最饱满的谷物、色泽最洁白的棉花、个头最匀称的蔬果、最大最甜的梨枣……都会被挑选出来,单独装车,送往神京城里的郡公府。
当秦钟参与挑选时,望着那一袋袋装好的“贡品”,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从前住在郡公府里享用这些“贡品”时,只管吃,只管用,哪里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哪里想过为这些东西,要流多少汗,弯多少次腰,付出多少辛劳?
一个秋末的夜里,天已寒了。
秦钟独坐在土墙茅顶的陋室里,一盏油灯幽幽地亮着。他研墨铺纸,提笔沉思良久,写下了一首词:
《念奴娇·秋收》
西风卷地,平畴上,万顷翻浪如织。穗满垂金,躬首处,尽是汗珠凝得。晓露沾衣,寒星照影,镰动何曾息。连枷声彻,一年光景轻掷。
遥想稼穑艰辛,精挑还细选,颗颗珍惜。棉白梨黄,却换与,朱户输劳供佚。窖里新藏,场中净扫后,冬粮可积。夜阑人静,一灯如豆犹剔。
他搁下笔,怔怔望着这几行字。灯焰微微晃动,照着他已不复白净的粗糙双手,已成小麦色的脸庞。
窗外,秋风瑟瑟,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檐下枯草沙沙作响。远处田野里,新播的冬小麦已冒出嫩绿的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
……
北风渐紧,田庄里的日子入了冬。
纵是冬季,庄户人家也并无休息
这日,秦钟一早起来,只见四野白茫茫一片,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他呵着手,站在檐下,望着被雪覆盖的田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去年冬季第一场雪时,他还在郡公府里,围着熏笼,吃着姐姐精心为他准备的点心,抱怨规矩严,功课重,而今……
“秦钟,该走了。”俞来材扛着镢头唤他。
秦钟应了一声,裹紧已磨得发白的旧棉袍,跟着俞顺田、俞来材往粪场走去。今日的活计,是去积肥。
积肥备春,乃是冬日头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