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春光明媚,惠风和畅。
距离郡公府不远的一条胡同内,静静坐落着林如海的三进宅院,不似王公府邸那般巍峨张扬,却素净齐整,有股书香门第的雅致气度。
门前一株老槐,不久前的冬日里只剩虬枝铁干,如今枝头已绽出细细的嫩芽,鹅黄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享受着大好春光。几只麻雀在枝间跳跃,叽叽喳喳,给清静的胡同添了几分生气。
此时,西厢房里,正传出一阵幽幽的琴声。
琴声缠绵婉转,似有江南水乡的氤氲烟雨扑面而来,又似有扬州三月的小桥流水在眼前铺展。旋律时而低回,时而轻扬,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在这春日的上午,悠悠地飘荡着。
抚琴的是林黛玉。
她穿着一件月白绣梅枝的褙子,系着同色的挑线裙子,乌黑的青丝挽成简单的家常髻,簪着一支玉钗。
此刻她端坐在琴桌前,纤纤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灵巧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游走,如蝴蝶穿花,如蜻蜓点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她弹的是《烟雨唱扬州》。
迄今为止,她是唯一一个并非袁易妻妾却得到袁易赠曲的女子,而她获赠的曲子就是这首《烟雨唱扬州》。
紫鹃和雪雁两个丫鬟,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只凝神听着。她们虽不懂音律,可这曲子听了一年,早已烂熟于心。
林黛玉虽在抚琴,心绪却飘往了别处。
今日是三月初一了。
正是扬州春季烟雨蒙蒙的好时节。
她记得去年三月,她还在扬州,而他也在扬州,他坐在她面前,亲自为她弹奏《烟雨唱扬州》,有说不尽的情意,有道不明的温柔。
“这曲子,是我特意为你而作的!”
“你……除了元春姐姐,还给谁送过自作的曲子?”
“迄今为止么……只赠过三人。一是妻子,一是个妾室,再就是林妹妹你了。”
她当时听了,心里有欢喜,有羞涩。
可惜,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想着想着,指下的琴声便慢了下来。
他已贵为皇子、郡公,住在巍峨森严的郡公府里,与她的住处只隔着几条街巷,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他公务繁冗,也不便如去年在扬州那般与她亲近。那些在扬州的日子,那些对视、那些说笑、那些他故意逗她气她的情景,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更可恨的是,他近期竟接连纳了两房妾室。
先是那个秦氏,后是那个带发修行的妙玉。
她听了这些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酸酸的。
哼!
她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手指错乱起来,她弹不下去了,琴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望着琴弦,没有动弹。
雪雁嘀咕道:“这曲子真好听。每次听,都觉着心里怪怪的。”
紫鹃看了雪雁一眼,没有说话。
紫鹃心里何尝不是怪怪的?这曲子,当初她是看着他亲自弹给姑娘听的,亲眼见着姑娘听曲时那痴痴的模样,亲眼见着他看姑娘时那温柔的眼神。
可如今呢?
她心里有些替姑娘不平,也有些怀念去年的扬州,去年的春季。
那些日子,多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林黛玉身边,提议道:“姑娘,外头春光正好,不如出去走走?”
林黛玉摇了摇头:“不想去。”
她的手指又搭在了琴弦上,却不知该弹什么。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只静静地陪在一旁。
西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来一两声,衬得这春日的上午愈发宁静,也愈发寂寥。
……
……
因是三月初一,今日一早,袁易照常往西郊畅春园行“朔望之礼”。元春因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已酌情免了此礼。
上午,袁易回府后,来到妙玉院。
妙玉正在房里坐着发呆,心里正自郁闷,因他洞房那夜过后,接下来两晚竟都没来她这里,且还在秦可卿房里弹奏了《女儿情》。
她原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她修行十年,清心寡欲,何曾将这些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可如今,她竟为了这等事,有了怨气,郁结难消。
她心里暗叹:“我这究竟是怎么了?莫非真如那些俗人说的,嫁了人,便免不了要争风吃醋?”
正想着,忽听得门帘响动,她抬眼一看,只见袁易走了进来。
袁易正穿着一身郡公朝服,衬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这身朝服她见过,可此刻乍然一见,让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不敢怠慢,却又不愿奉承,虽站起了身,却不则声。
袁易微微一笑,也不介意,径自在炕沿坐下,对她道:“今日有件事要与你说。”
妙玉垂下眼,淡淡道:“请讲。”
袁易道:“明日,你师父便要启程南下,回苏州蟠香寺去了。”
妙玉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望着他。
她师父,明日就要走了?
慧玄师太于她,既是十年的师父,也宛如慈母一般。这世上,她最亲近、最依赖的人,便是师父了。
如今,师父竟要走了。
她心里一时涌上强烈的悲伤、不舍、依恋。
她怔怔地望着袁易,一时说不出话来。
袁易见她这副模样,柔声道:“今日午后,我携你一同去探望你师父,送别她。你有什么话,只管与她说。”
妙玉听了,心里一喜,点了点头。
袁易又道:“我备下了四十两金子、一百两银子,算作你我二人奉给师太的香火钱。这些年你跟着师太修行,受她教诲,这点心意,聊表寸心,也不枉你们师徒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