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时,袁易的郡公府,内厅和大厅都摆开了午宴。
午宴是家宴,内厅是女眷入宴,大厅主要是贺赟、蒙雄及典仪、护卫等府内属官入宴。
正当女眷在内厅筵宴时,袁易迈步进来,众人忙起身相迎。
袁易在元春身边的主位坐下后,目光往桌上一扫,见满桌菜肴之外,独独有一碗面,用一只粉彩寿字纹碗盛着,面细汤清,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
元春含笑,亲手将这碗面捧起,递到袁易面前,柔声道:“四爷今儿千春,这碗长寿面敬献四爷!”
袁易接过碗,挑起面送入口中,很快便将这碗长寿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面条筋道爽滑,汤味鲜美。
到了申牌时分,府门外车马渐多,人来人往,端的是一派热闹景象。大厅之中,摆开数桌筵席,铺设齐整。
今日入晚宴的,比午间又不同,包括了袁易在水利营田府的属官,以及亲朋好友、宗室亲眷、勋贵官员,济济一堂,各按品级落座。
那些不曾亲来的,则已遣人送了贺仪来。
袁易往来穿梭于宾客之间,或寒暄,或拱手,或举杯,虽面面俱到,却也不免有些疲于应酬。
这日元春不得清闲,她虽身子沉重,仍强撑着精神,料理诸事。皇太后、皇后赏赐给她的礼物,须得设下香案,亲自跪接;午间家宴,须得主持;也有些至亲女眷来访,须得亲自接待;申时外头大宴,虽不用她亲自出面,也须照应;又有各处送来的贺礼,须她收点。
幸而袁易体贴,皇太后更是亲自叮咛,让她好生保养。孟氏是个能干的,一直帮着料理,又有封氏等几个心腹卖力,因而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元春倒也没有太累着。
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宾客方散尽。
袁易送罢宾客,长长吁了口气,来到内厅。
元春、薛宝钗、景晴、秦可卿、妙玉以及一二十个丫鬟、宫女、嬷嬷、仆妇,皆聚集到了内厅。
袁易对妻妾笑道:“今日府上没摆堂会,倒是叫你们少了一番热闹。此时咱们自家人在一处坐坐,不必拘礼。”
说着,他携元春及四位妾室入席。
桌上摆上了今日泰顺帝赏赐的内制糕点,皇太后赏赐的特制糕点、蜜饯,以及一瓶上等的西洋葡萄酒。
袁易指着葡萄酒,对元春笑道:“这是圣上今日赏的西洋葡萄酒。你素日爱用此物,只如今你身怀六甲,却是不宜饮用了。今日太上皇与圣上各赏了两瓶,共是四瓶,回头我给你送两瓶,且收着,待你生产过后,身子大好了,再慢慢饮不迟。”
元春心头蓦地一暖,又觉着甚是体面。太上皇与圣上赏赐的上等西洋葡萄酒,是何等的尊荣?四爷一开口便分她一半,且是当众开口。这份情意,比两瓶酒本身,更显贵重了。
她心里欢喜,面上不肯就受,含笑道:“四爷这话,可折煞妾了。太上皇与圣上赏给四爷的,那是天大的恩典,妾如何敢受?四爷快别这么说,留着自家用罢。妾虽爱用这酒,哪里就值得四爷这般惦记了?”
袁易知她是故意婉拒,笑道:“给你,你便收着。什么你的我的,你用了便比我用了一样。”
元春笑道:“四爷如此厚爱,妾便谢四爷恩典了。”
当下,袁易与妻妾小宴起来。
酒过三巡,袁易目光扫过元春及薛宝钗、景晴、秦可卿、妙玉,忽然笑道:“酒令那些聒噪玩意儿,我素来不大喜的。你们都是通诗词的,不如咱们各作一首诗,也免得席间乏味,岂不好?”
此提议一出,元春及薛宝钗、景晴、秦可卿纷纷心动,连妙玉都心动了。
妙玉自来清高,自诩诗词一道,绝不输人,心里暗忖:“这倒是个好机会。若能在诗会上展露才华,压过众人,也好让夫人和众人高看我一眼,往后再不敢小觑了我。”
侍立的一二十个丫鬟、宫女、嬷嬷、仆妇,也纷纷欢喜。这等热闹,可不是日日能见的。尤其是香菱,她最是个爱诗的。
元春笑道:“四爷这个提议倒好。快出个题目罢,要作什么诗,用什么韵,四爷只管吩咐。”
袁易端起眼前的一杯葡萄酒,饮了一口,笑道:“唐代王子羽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句,千古绝唱。咱们今日正在饮葡萄酒,且是圣上御赐之物,这酒又有个西洋来的名头,倒也有趣。不如,咱们就咏这葡萄酒,要求作七绝一首,不拘何韵。作得最好的,我有赏,如何?”
众人齐声附和。
袁易命人在宴桌边摆了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铺了纸,摆下砚、笔、墨。
元春在抱琴、袭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行至案前坐下。她提起笔来,沉思半晌,蘸墨落纸,运笔不疾不徐,须臾间成一绝:
“琥珀流光映玉樽,西来异域贮奇珍。
一杯饮尽蓬莱液,疑是瑶池宴里人。”
袁易看毕,点头笑道:“夫人的诗,倒是应景。‘琥珀流光’四字,状酒之色;‘西来异域’扣住了这酒的来历;后两句以蓬莱、瑶池作比,也见心思。”
元春听了,微微一笑,她自知于诗词一道,不是甚好,能得袁易这般评语,已是知足。
接着,薛宝钗至案前坐下,她提起笔来,略一凝思,便落笔如飞,一挥而就:
“玻璃瓶映赤玉浆,夜光杯里泛红芳。
汉家博望曾移种,酿得西凉琥珀香。”
袁易看罢,赞道:“宝钗此诗不凡。‘赤玉浆’三字贴切;‘夜光杯里泛红芳’,既用了王子羽典故,又自出新意;后两句追根溯源,从张骞博望侯移种说起,直至西凉酿成美酒,一气呵成,浑然一体。”
在他看来,这首诗比元春的诗,要胜了一筹。
香菱在一旁看得仔细,暗暗将两首诗在心里比较,也觉得宝钗的更好些。
接着,景晴行至案前坐下,提笔写道:
“葡萄佳酿出西洋,御赐今朝满室香。
莫道此中生幻影,一杯饮罢入仙乡。”
写罢,退后。
袁易看时,点头道:“这首诗也颇见心思。‘满室香’三字,虽是寻常,却也贴切。后两句‘入仙乡’,倒也飘逸。只是比起宝钗那首的浑成,略觉浅白了些。”
景晴听了,面上虽仍带笑,心中闪过一丝黯然。
秦可卿行至案前坐下,提起笔来,写了好一会方成,只见写道:
“赤玉为浆琥珀光,夜光杯里泛琼浆。
今朝饮罢心先醉,梦入瑶台月下觞。”
袁易看罢,笑道:“这首诗,倒也工整,只是算不得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