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又莫名震撼,刚为张良的醒悟暗自松了口气。
陈平安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真诚的邀请。
“子房先生心中执念如雪释,可曾想过,放下那一家一国的旧恨,携手尝试为这饱受创伤的天下,探寻一丝新的生机?”
他的目光充满力量。
“入秦,非是效忠虎狼之暴,而是要在这郡县基石之上去凿那平衡之道!以先生之才……”
话音未落,张良脸上的敬意还未散尽,神色已然恢复了澄澈后的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陈平安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却带着不可移易的钢铁意志。
“先生良言,剖开心窍,振聋发聩。良深感钦佩。”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坚韧。
“然秦制根本,重刑杀伐而轻恩义,役万民如牛马!此乃刻入骨髓之痼疾!纵以先生天人之能,亦如逆天河而挽涛澜!良观其行,终将因暴虐自噬!
此等大厦,根基已是腐朽流沙,勉力支撑反而延误生机!实无存在之必要!良……恕难从命!”
“子房!”
伏念瞬间脸色煞白,失声惊叫!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张良半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完全料不到张良竟如此断然拒绝,言语还如此犀利!
这简直是当面挑衅这位能翻掌定人生死的陈先生!
他慌忙对陈平安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息怒!子房他…他性情刚直,绝非有意冲撞!实是他年少时亲眼目睹……求先生念在他心中尚有为民之念,万望海涵!万望海涵啊!”
张良却轻轻将激动失态的伏念拨开,直面陈平安,姿态磊落。
“掌门师兄不必为良求情。良心之所向,言尽于此。
若先生因此而降雷霆之怒,良引颈待戮,绝无怨言。唯望,莫牵连儒家同道。”
他身上大宗师巅峰的气息平静无波,坦然面对那如同渊海般莫测的伟力,眼神清澈见底。
紧张的死寂几乎凝固空气。
连角落的少司命都微微抬起了眼睑。
“哈哈哈!”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陈平安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回荡在房间内,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好一个张良!好一个‘刻入骨髓之痼疾’!”
他在伏念惊愕、张良不解的目光中收敛笑声,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神色。
“你不必担心,陈某还没那么小心眼!更不会因言杀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力量。
“你所说的弊端,甚至对秦政本质的判断,我很认同!”
“什么?”
伏念和张良同时一震!张良眼中更是首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个为秦国推行新政的人,竟然认同反对者对秦国“存在价值”的根本否定?
“暴虐不仁,积怨已深。”
陈平安的声音清晰沉稳。
“役民无度,竭泽而渔!秦制在效率之余,却将冰冷和压迫推到了极致!
这确实是在烈火烹煮干柴,崩溃只欠一根导火索。”
他看着震惊不已的张良。
“所以我说,秦政根基是刚硬过度的朽木!
它需要一个强大的驭手暂时压制,更要无数人奋不顾身地去给它缠上防止倾覆的绳索,去撬开那些堵塞生机呼吸的铁窗!而这改造的过程本身,就是新生的契机!”
“可先生为何……”
张良完全不解。
“明知如此,为何还要……”
“问得好!”
陈平安的目光如同穿越了层层历史尘埃。
“因为在眼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嬴政和秦帝国,有他无可替代的功劳!其一,结束了延绵数百年的诸侯乱战!尸骨遍野,千里无鸡鸣的炼狱景象,你们难道还没看够?其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度同量、衡同铨!
这些才是真正弥合九州裂痕、奠定万世基业的筋骨血脉!有了这些基石,才有将来任何‘新秩序’孕育、生长的可能!其三,他尚在壮年,尚有‘吞六合、扫八荒’的雄心余热!有力量,也有意愿去压制那虎视眈眈的六国旧族!
这便给了我,给了你们口中那些‘为民凿绳开窗’之人一个短暂却又无比珍贵的‘手术窗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逻辑。
“推翻它?谈何容易!付出的将是又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血海!新起的‘英雄’就能保证不走秦的老路?甚至更加不堪?!
那些在废墟上重新崛起的王国,是否会为了巩固脆弱的权力,再次将严刑酷法加诸于民?!
这过程里,最渺小最无足轻重却承受了所有苦难的黎民百姓,他们流的血泪,会比在秦政之下少吗?!”
他看着张良剧烈动摇的眼神。
“我所做的,是在废墟尚未彻底降临之前,尽一切力量,把这座即将倒塌的危楼支撑住!
哪怕只能多撑一天,也能让那些在其下喘息的苍生,多一天挣扎着活下去的机会!同时,在支撑的过程中,去凿出一点能透进阳光、呼吸空气的孔洞!
这便是此时此刻,我能看到的最有希望、代价也最小的那条路!
它不够好!但它是在这血火泥泞之中,能抓住的现实!”
陈平安的眼神如最幽深的古井,凝视着张良心灵深处最后的摇摆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