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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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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荣禧堂暖阁。

  贾母歪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身上裹着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虽闭目养神,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却绷得死紧。

  贾珍斜签着身子坐在贾政对面的楠木交椅上,一身华贵的宝蓝江绸箭袖,眼神却有些飘忽。

  贾政则背着手,官袍未换,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

  “母亲,太太,方才宫里召见,得了确信。林妹夫……如海兄,并非寻常病故,是被毒杀。”

  “什么?”王夫人一愣。

  贾珍猛地坐直了身体,敲打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便是闭目养神的贾母,也倏地睁开了眼睛,直直钉在贾政身上:“政儿!此话当真??”

  贾政迎着母亲的目光,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毒杀无误!且为慢性中毒!中毒日便是妹夫在京城之事!”他顿了顿,“官家……已钦点了那位西门天章暂代权知开封府,同时彻查此案!不日……便要以暂无所住的名义,让我等代为接待,进驻我们府里!”

  “西门天章?”王夫人低声说道,“是他?!那个……那个抢了我们.....的西门天章?他……他如今竟还要诬陷我们下的毒手不成?”

  贾珍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和这位西门大官人,倒也有过几面之缘,喝过几场花酒……谁能想到,当初一个混迹市井、有几分泼皮手段的破落户,如今……”

  “慎言!”贾政猛地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官威不自觉流露,“如今这位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直学士!圣眷正隆!岂容你我在此胡言乱语,妄议朝廷命官?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我多说么!”

  贾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几人惊惶、怨愤、尴尬的脸,最终,那捻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好了!”贾母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环视一周。

  “慌什么!乱什么!”贾母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我们宁荣两府,开国功臣之后,累世勋贵,在陛下那里,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分,几分体面在!”

  她顿了顿,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否则,单凭‘谋害巡盐御史天子近臣、’这一条——哪怕只是沾上点嫌疑,就足够把我们全都锁拿下狱,严刑拷问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只轻飘飘地把政儿召去,连道明旨都没有,只说是暗中查访?”

  她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贾政、王夫人、贾珍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啊,谋害朝廷重臣,还是皇帝心腹,这罪名足以让整个贾府顷刻间灰飞烟灭!官家此举,确实留了余地。

  贾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里,都是贾家的嫡亲骨肉,顶梁柱。我老婆子相信,在座的,断然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祸及满门的蠢事!”

  “这位西门天章要来查,就让他来查!”贾母苍老的声音带着气魄,“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倘若……倘若如海真是在我们府上遭了毒手,那更要让他揪出那包藏祸心的恶奴奸贼!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她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都给我记住了!官家既然单独召见政儿,既没有下圣旨,又没有录入皇城司,还给了外头一个借口,让我们代替接待那西门天章,就是不想把这塌天大事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要的就是暗中查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只限我们四人知晓!”

  见贾政等人纷纷垂首应是,她才放缓了语气,部署道:“对外头,就放出风去,按照陛下给的接口,就说陛下体恤这位西门大人在京中暂无定所,特恩旨让他在我们府里暂住些时日,以示天家恩典与勋戚体面!”

  “对内——”贾母的声音陡然加重,“也是这个说法!传我的话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奴才,包括东府的珍哥儿那边!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生伺候这位西门大人!吃穿用度,务必拣最好的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半分得罪,听见没有?!”

  众人齐齐称是。

  此刻蔡京府内。

  “……是以,这权知开封府,位在辇毂之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至于朝议,你这暂代之位,不必如三省六部主官那般日日点卯。依制,三日一大议时列班即可。其余时日,重在实务。开封府庶务繁杂,刑狱、赋税、市易、河渠、防火、赈济……样样关乎京畿安定。遇有疑难,或需揣摩上意之处,多问少尹,他久在开封,人脉通达,诸般关节,明了于心。此人可用,但亦需留意其动向。”

  大官人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又请教了些具体事务的处置之道,蔡京一一解答,言语间既点明要害,又不失深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大官人见蔡京面露些许倦色,知趣地起身告退:“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携。学生告退。”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大官人恭敬地行礼,退至门口,手已触到门扉,却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盘旋已久的巨大疑问。

  他猛地转身:“恩师!”

  蔡京抬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

  “恩师!”大官人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今日朝堂之上之事,恩师……为何不问学生其中原委?”

  蔡京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刚出宫门,老夫便已问过了事发关键位置的几位主事,也得了清河县快马递来的详细呈报,大致发生了什么我也差不多猜出来!。”

  大官人闻言,瞳孔微缩,心中惊骇于恩师消息传递之速与掌控之密。

  蔡京走回大官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这么做,并非不信你。恰恰是因为信你,我才更要这么做。”

  他直视着大官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单是为我,也是为了给你查缺补漏。这也是为师今日要给你上的另一堂课。”

  蔡京踱回主位坐下,神情肃穆:“可以相信别人,因为这是立身之本,倘若举世皆敌,岂不是寸步难行?为官,为学,为人,皆需信人,方能聚合力量,共谋大事。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信别人是仁德,信自己是明断!即便是你信老夫我,你更要相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断和眼睛!”

  “别人说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相;你自己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貌。今日这人的话是许是别人想让他说的。明日你看到的底下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唯有摒除偏听偏信,从各方利害、各方陈词、各方证据中去伪存真,反复权衡印证,如同抽丝剥茧,才能真正窥见那水面之下的冰山,得到真知,切勿因为一时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忘记别人的话,也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忘记自己的眼睛!切记,切记!”

  大官人鞠了一躬:“是,谢恩师教诲!”

  蔡京挥了挥手:“今日着实让老夫惊喜,你西门天章,你做的事情,老夫这辈子也做不出来!”

  说完显然是十分愉快,哈哈大笑!

  笑完后又道:“只是,今日事情,怕是要引出轩然大波了!”

  大官人一愣:“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摇了摇头:“日后便知,去吧,好生去做!”

  西门大官人从太师蔡京府上辞了出来已是深夜。

  玳安并几个心腹伴当,簇拥着大官人,一路小心护持着马车,直回下处驿站。

  一行人刚到驿站门前,便见那厅上情景古怪。

  只见王三官与刘正彦两个,一左一右,分坐两张交椅之上,恰似庙里新塑的门神,只是这神像塑得忒也狼狈。

  王三官那粉团也似的面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子乌青,恰似抹了灶膛灰;

  刘正彦更不消说,一只眼肿得如熟透的烂桃,眯缝着,半边腮帮子也鼓胀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两人身上锦袍也扯得歪斜,沾着尘土。

  一见大官人进来,两人慌忙挣扎起身。

  王三官拖着叫一声:“义父!”

  刘正彦也含糊不清地喊:“大人!”

  大官人站定,上下打量二人,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将出来,指着他们道:“咦?奇哉怪也!你两个怎地弄成这般腌臜模样?莫非是走路撞了南墙,还是被京城里哪家不开眼的纨绔子弟给打了?”

  话音未落,旁边转出一人,正是那老成持重的王禀,身后跟着他一样沉稳的儿子王荀。

  王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大人。”王荀也跟着施礼。

  王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对大官人道:“禀大人。实是这两位手痒难耐,方才在校场上比试马战,要争个高下。起初不过是耍子,奈何打着打着,都打出了真火气!眼见得红了眼珠子,竟要换真家伙拼杀!末将在一旁瞧着不像话,恐伤了和气,更怕出了人命干系,没奈何,只得拍马抢入圈中,将他们两个的兵器都挑飞了。末将道:‘既分不出胜负,又怕伤了筋骨,不如亮出拳脚,护干一场,也出出火气!’于是乎……便成了大人眼前这般光景。”

  王禀说罢,摇摇头,显是颇觉头疼。

  那刘正彦肿着一只眼,兀自不服,瓮声瓮气地埋怨道:“王老将军!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马枪,这厮……这驴囚根子!赢得必是我!”他手指着王三官,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王三官面门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听他叫嚣,哪里忍得?冷笑一声,那肿胀的脸更显狰狞,啐道:“呸!刘家小儿,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脚猫的把式,也敢称赢?倘若不服,你我这就出去,寻个空地,再干一场!今日若赢不了你这猢狲,我王三官便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亲爹!”

  刘正彦一听,如同火上浇油,猛地跳将起来,肿眼泡怒睁,大喊:“走走走!哪个怕你?今日不打出个公母来,誓不罢休!”说着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观,见二人又要厮并,心中既觉好笑,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情分?你两个也不必争了。我且问你们,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打得过一个人,我便由着你们两个再比一场,如何?”

  王三官和刘正彦闻言,都住了手,异口同声问道:“打得过谁?”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抬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着看热闹的玳安:“喏,玳安。你们两个,若能打得过他,我便允了你们再比。”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刘正彦看向玳安,只见那小子身量虽不高大,却也精壮,此刻脸上虽竭力绷着恭敬,但那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玳安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边,早看这两个倚仗家世、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不顺眼,只是碍着身份规矩,不得不装孙子。

  自己才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着大爹过来!

  还有!

  自己可是在祠堂里跪过一夜的。

  妈的,这两个破落户无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样讨厌!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玳安强压住心头狂跳,故意做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对大官人道:“大爹……这……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吩咐,让小的……动手的?”他这话问得乖巧,实则是要个“免死金牌”。

  大官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手:“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正好也让我瞧瞧,这半年来,武丁头都教了你些什么本事,日日给你大鱼大肉的,别是白费了我的银子米粮!”

  他转头又对王禀及其他人吩咐道:“王将军赶紧收拾东西。等他们三个打完这一场,不论输赢,咱们立时动身,星夜兼程,赶回清河县去!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

  大官人说完,自顾自寻了把太师椅坐下,王荀赶紧奉上热茶。

  他这举动倒是让王禀一愣,自己这儿子比自家还木讷三分,伺候自己这个亲爹都没干过这事,看来得少让他和这几个小子鬼混在一起。

  大官人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好戏。

  玳安得了明令,再无顾忌,心头那口恶气直冲顶门。

  他对着王三官和刘正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二人眼中,竟显出几分狰狞。

  只见玳安把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摆利落地往腰带里一塞,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抱拳道:“二位小官人,得罪了!大爹有令,小的不敢不从。咱们是文比还是武比?是单打还是……二位一起上?”

  最后那句“二位一起上”,语气里满是轻蔑挑衅。

  王三官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虽觉被一个小厮轻视是奇耻大辱,但此刻两人都挂了彩,又见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当着大官人的面,岂能认怂?

  “小猢狲!休得猖狂!看打!”刘正彦肿眼难睁,率先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扑了上来。

  王三官也不甘落后,忍着脸上疼痛,从另一侧夹击。

  驿站厅堂不大,顿时成了角斗场。

  只见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条泥鳅,刘正彦拳头刚到,他已矮身避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又快又狠,正踹在刘正彦那条支撑腿的腿弯处。

  刘正彦“哎哟”一声痛呼,下盘不稳,向前一个趔趄。

  王三官拳头抡圆了砸向玳安后脑,玳安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只将身子猛地向侧后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软肋。

  王三官吃痛,气一泄,拳头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饶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带风。

  他这半年跟着武松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招,讲究快、准、狠,此时不敢打二人的关节要害,却也专挑软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刘正彦基本就自小冲着武官去的,学的都是马上正统的枪棍功夫,虽也学过些步战的花拳绣腿,但多是公子哥儿耍帅的把式,加上此时带伤,心浮气躁,哪里是玳安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砰”、“哎哟”连声。

  玳安一拳捣在刘正彦小腹,痛得他虾米般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同时飞起一脚,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着小腿单脚乱跳,眼泪鼻涕齐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厅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禀捋须不语,眼中倒有几分赞许。

  王荀年轻,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叫出好来。

  大官人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这也不知道是武松这个名师厉害,还是玳安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玳安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让了!”

  说罢,也不管二人反应,转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复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官和刘正彦,又看看精神抖擞的玳安,点点头:“嗯,还算中用。武丁头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行了!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别装死了!即刻装车!点起火把,连夜赶路回清河!”

  驿站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人喊马嘶,行李装车。

  王三官和刘正彦被各自的亲随搀扶着,一瘸一拐,相顾无言,脸上除了伤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与颓唐。

  方才还争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这小厮的拳脚下,倒成了难兄难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车马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京汴梁的驿站,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久前太阳还未曾落下的时候。

  大内偏殿。

  郑居中垂手侍立在珠帘外,隔着数重轻纱重帘,看不清楚里头的一切。

  后头那凤榻之上,端坐着一个丰腴饱满的轮廓,恰似御苑中那株开到极盛、花瓣肥厚莹润的姚黄牡丹。臀股间磅礴隆起,稳稳地压在那象征着大宋后宫至尊的紫檀凤座上,透着一股熟透了的、汁液丰沛的艳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滴下蜜来。

  “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郑居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

  “起来吧。”郑皇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裹着一层慵懒的、仿佛刚从温软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韵,挠人心尖。

  “听闻……拜相了?”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玩味。

  “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并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么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扎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

  “早了些?”郑居中愕然抬头,隔着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并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盏,瓷器轻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年…官家初登大宝,太后垂帘听政...”

  郑居中浑身一颤,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旧事,牵扯先帝哲宗与新旧党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当今官家初年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他只觉得寒气加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能听的吗?可他敢不听吗?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郑皇后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牢牢掌控年轻的官家,太后不仅钦点了那……王家的女儿(徽宗第一任皇后,显恭皇后王氏)坐上凤位,更是……把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都赐给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居中听到其中的嘲讽语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听着皇后亲手揭开那层覆盖在皇家秘辛之上的华丽锦缎。

  “其中一个宫女,便是我。”郑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另一个……就是后来死去的刘贵妃。”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那丰腴熟艳的轮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气。

  郑皇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说道“那时候……刘贵妃啊,心思单纯,满心满眼只有官家,一心为他着想,自然……备受宠爱到了极致。”

  “后来却……”

  郑皇后仿佛被惊醒,收回了话题,话锋一转:“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烛火仿佛都摇曳了一下:“不过是因为郓王赵楷,作为官家最宠爱的儿子!他竟然在宫外被人设局,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

  郑居中并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郑家如此亲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脱颖而出,心思转念就已经想到了郑皇后的意思。

  “虽说这点小事,动摇不了赵楷在官家心里的地位,也动摇不了官家的心意”,郑皇后接着说道:“可无论设局之人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是冲着赵楷去的,还是想借机掀起风浪——但!一位皇子,还是官家最疼爱的皇子,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设局、折辱!这叫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个赵宋皇家的脸面!”

  “官家是什么性子?元祐党人碑可是官家亲自让蔡京干的,上面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呢!旧伤未愈,竟又添新恨!从前的那些旧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件腌臜事,让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嗅到了,嗅到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宫墙内外,水底下……藏着多少不听话、不安分的魑魅魍魉!”

  “所以,“外戚,近臣…总比那些不知骨子里流着哪家血的士林旧党来得信任些…你,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官家这股滔天怒火和无边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罢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臣……”郑居中沉声说道,“臣……明白了。定当……谨小慎微,为官家、为娘娘……分忧。”

  这时。

  殿外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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