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栊低垂,刘贵妃隐在重重锦绣之后,边说着话儿便用一双描画精致的凤眼,水波儿似的向外觑着。
隔着一重薄如蝉翼、却又密密匝匝绣着缠枝莲纹的销金软纱帘子,只觑得外头立着个模糊人影儿。
但见那西门天章立在那里,模糊的身形端的是魁伟雄壮,猿臂蜂腰,隔着帘子似乎也能觉出底下筋肉虬结的力道。
可偏偏从他口中吐出的言语,清亮朗润,竟似那上好的玉磬相击,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儿,竟是个极年轻的郎君。
刘贵妃暗忖道:“这便是那西门天章!自家在这九重宫阙深处,耳朵里早塞满了京城里沸反盈天的传闻,都说那新近蹿红的西门天章圣眷正浓,是官家跟前第一等得意的人儿,在朝中做下的事儿,桩桩件件的都透着传奇,如今看来好生雄健的体魄,又这般年纪轻轻,竟已得了官家这般圣眷……”
她舌尖儿悄悄舔了下樱唇,心思电转:官家青眼相加,破格提拔,如今四品的文官清贵职衔儿稳稳戴着,更难得是御笔亲点“文身”,赐下这独一份的体面,天章阁学士——这士大夫的衔头沉甸甸压着,更兼听说还握着几处实打实的权柄衙门……啧啧,这泼天的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难比其万一!这前程,怕是插了翅膀,要一飞冲天!
想到此处,刘贵妃眼波流转,粉面上堆起一层融融的笑意,那声音便似掺了蜜糖的莺啼,沥沥沥地从帘后飘出,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西门天章这番交割明白,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安安稳稳落回了去。对上对下,对皇后娘娘、对朝廷纲纪、对官家的隆恩,总算是……有了个圆满的交代。”
她故意顿了顿,让那尾音儿在殿中打了个旋儿,才又接道,“只是……只是万万不曾想,名动京华的西门天章,竟是这般……这般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君!日后……呵呵,日后鹏程万里,扶摇直上,怕是指日可待,前途……当真不可限量呢!”
帘外那魁伟的身影微微一躬,传来一声低沉悦耳的笑:“娘娘谬赞,折杀微臣了。微臣些须寸功,怎及得贵妃娘娘深蒙圣恩?此等专房之宠,才是古今罕有,羡煞旁人。”
“说来惭愧,微臣尚在市井厮混,未曾有幸踏入这九重宫阙之时,娘娘的芳名便如雷贯耳,妇孺皆知了。今日得蒙召见,得聆娘娘这般清越如凤鸣温润似珠玉之音,不想亦是如此……青春妙龄,倒叫臣……着实意外。”
“哦?”刘贵妃心头那点好奇的虫儿被这话撩拨得愈发痒痒难耐,身子不由向前倾了倾,“市井坊间,都如何传说我来着?”
大官人隔着帘子,声音里笑意更浓:“呵呵,娘娘恕罪,市井言语有些放肆,无非是些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闲磕牙,说娘娘承蒙官家三千宠爱在一身,自然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神仙妃子临凡尘,九天玄女下瑶台…仙姿玉质,体态风流,便是月里嫦娥见了,怕也要自愧不如…诸如此类罢了。”
这话音儿入耳,刘贵妃初始笑意藏不住,可随后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像被寒风吹过,倏地淡了下去。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低低地、幽幽地叹出口气儿,仿佛有无尽的愁绪都凝在这一叹之中。
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铺着的苏绣百蝶穿花锦帕,将那丝滑的缎面揉出细碎的褶皱,思绪连篇,半晌没再言语接话。
刘贵妃隔着那层朦胧胧胧欲遮还羞的软纱帘,望着帘外那模糊却雄健如山的身形轮廓,心头那点好奇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
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在京师搅动风云,名头响亮,做的那些事儿在大内听宫女分说,什么济州府城外,他匹马单刀,杀得辽狗尸横遍野,上千辽骑精锐灰飞烟灭,生生搅黄了辽人内乱的毒计!
什么他奉旨南下,他雷厉风行,荡平了纵横江南各路水系多年、根深蒂固悬赏多年的水贼!
紧接着又如同神兵天降,弹压了江南摩尼教那燎原之势的叛乱,从滔天烈焰里救下了整个扬州城的生灵。
后来……更是单枪匹马,从不知哪个龙潭虎穴里,寻回了清流领袖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那失落的掌上明珠……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传奇事迹?
细数官家临朝这些年头,这般人物,怕也只是在那说书口中听过!
如今……只欠些实实在在、摆在台面上的军功或显赫政绩压秤,再一些履历,怕不是要一步登天,直入青云?
可没想到还是这般年轻!
正是血气方刚,龙精虎猛的年岁……
这西门天章的声音如此年轻又好听,他到底长得什么样?
听宫女们说,这西门天章可是长得貌若潘安....
隐约间见到这西门天章还守礼的低着头望着脚下石板....
念及此处,刘贵妃只觉得心尖儿上像被无数根细软的鹅毛轮番拂过,那痒丝丝、麻酥酥的感觉直钻到骨头缝里,她再也按捺不住,身子如弱柳般向前探去
一只涂着艳丽蔻丹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屏着呼吸,悄悄儿地、极轻极缓地将那重销金软纱帘子,向上掀起了一角窄窄的缝隙。
好奇这位名动京华搅动风云的西门天章,究竟生得怎样一副潘安宋玉相貌?
刘贵妃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作响,她屏住呼吸,将那薄如蝉翼的障碍物,一寸寸、一分分地向上撩起,仿佛在揭开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帘角初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双踏在光洁金砖上的玄色官靴,靴头尖翘,透着股子硬朗劲儿。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攀爬,掠过青缎裤管包裹下两条筋肉虬结、壮硕如石柱般的长腿!
那腿型绷得死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内里蕴藏的惊人力量,行走坐卧间怕是能夹碎核桃!
刘贵妃只觉嗓子眼发干,心尖儿没来由地一颤。
目光再往上移,当掠过那刘贵妃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子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雄性气息仿佛隔着帘子都能扑面而来。
“哎哟!”刘贵妃心子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窜起瞬间烧得她耳根子滚烫!心头却如同沸油煎滚,无数羞人的念头止不住地乱撞:“天爷!这谁消受得起…!岂不活活把人捣碎了,五脏六腑都搅成一锅热粥?”
她强自镇定,面颊酡红如醉,香汗都有些冒了出来,目光迷离,慌乱的目光逃也似的继续向上爬升。
越过紧束的玉带,是宽阔得如同门板般的胸膛,隔着青缎官袍都能感受到那底下虬结贲张的肌肉块垒,充满了雄性的压迫感。
刘贵妃那晕陶陶、水汪汪的目光,终于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大官人的脸上——
首先是线条刚硬的下颌,紧紧抿着的薄唇透着一股子冷峻和……说不出的邪性!
那鼻梁高挺如刀削斧凿,带着迫人的气势。
最后,她的目光终于撞上了那双眼睛!
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渊,又似点漆的墨玉,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她层层华服,直透内里那颗慌乱羞臊的心子!更兼那斜飞入鬓的浓眉,平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邪气,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轰隆!”一声,刘贵妃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魂灵儿“嗖”地一下从顶门心窜了出去,三魂七魄瞬间飞散!
“这西门天章……果真生得这般……这般潘安宋玉的相貌!这眼神……这邪气…不正是女儿家家喜欢的那种…”
心念电转间,刘贵妃猛地醒悟过来,两人正四目相对!!
他竟然在看我!!!
这个西门天章!好个无礼的臣子!!
竟然没有低头守礼而是在看我!!
那点对大官人长相的赞美和雄奇的惊叹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羞怒淹没!
“作死的杀才!没王法的贼囚根!”一股被冒犯、被窥破、被赤裸裸挑衅的怒火腾地烧遍了全身!
她原以为对方该是垂首敛目、毕恭毕敬,万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不仅敢抬头,还敢用这般放肆的眼神直视凤颜!
这简直是……简直是把她方才那点羞人的心思都看穿了去!
“哎呀!自己岂不是从撩帘子到看那里,全都被他瞧见了!瞧见本宫偷看…臣子??”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胆!”刘贵妃触电般猛地甩下帘子,发出一声又惊又怒、带着尖锐破音的厉叱,那声音因极度的羞愤而微微变调,“西门天章!你……你这无礼的狂徒!竟敢……竟敢直视本宫?!宫中礼法规矩何在?!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往哪里看?!给本宫跪下!低头!”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帘外的手指都在簌簌发抖,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已被滔天的羞怒之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被冒犯的皇家威严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而大官人开始对答便是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五感远超常人,听见帘子后低低的呼吸声,然后轻轻的一叹,接着锦绣帘栊微不可查地窸窣一响。
然后就是沉默。
大官人便好奇的抬起头来,捕捉到帘后那一点细微的变化。
先是帘子底下,探出了一只纤纤玉手,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怯生生地,用两根葱管似的嫩生生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帘子的一角。
帘子被那玉手极慢、极轻地向上撩起了一寸……先映入大官人眼帘的,是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腕上笼着个赤金点翠的镯子,更衬得肌肤细腻光滑。
帘子再上提……这下,那水红宫装包裹的饱满如熟透蜜桃的臀线便惊心动魄地、半遮半掩地勾勒出来!
那弧度浑圆挺翘,充满了成熟妇人丰腴的诱惑。
再是一抹雪白滑腻的颈子露了出来,如同天鹅般优美接着是线条精致的下颌。
再往上便让大官人也惊艳起来……
前面那些自家后院里大官人早就看得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有何特别。
唯有这两片丰润欲滴的唇!
唇上涂着最艳丽的玫瑰口脂,这颜色,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色泽饱满浓郁,如同熟透的樱桃,又似沾了晨露的牡丹花瓣。
此刻,那两片娇艳的软肉正微微张开,饱满的唇珠圆润挺立,仿佛等人采撷,吐气如兰,唇珠两侧,那唇线又微微凹陷下去更显饱满。
帘子最终被撩到了眉眼的高度……
一张精心描绘过的娇媚容颜终于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大官人的目光之中!
只见那刘贵妃,粉腮飞霞,酡红一片,目光盯着自己,不知道看着什么,脸蛋直烧到耳根子后面,如同醉酒的海棠。
那眉眼间的风流袅娜熟媚风情,竟与可儿有几分神似,恍若秦可卿长上十数岁,她那亲娘在世脱了个影儿一般!
接着便是刘贵妃目光上移,两人四目相对!
“啊——!”刘贵妃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帘子“唰”地落下,遮住了她的狼狈,那一声声的喝斥从帘子后传来。
“椒房禁地,天颜咫尺!谁给你的狗胆抬头窥视本宫?本宫要禀明官家,严惩于你这胆大包天的杀才!!还不跪下!”刘贵妃声音因恼羞成怒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
大官人心中冷笑,动作却依旧沉稳,抱拳躬身,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臣惶恐!臣万死!实非臣胆大包天,目无尊上!臣方才垂首肃立,聆听娘娘训示。然则……”
他故意顿了顿,“臣恭候半晌,娘娘却……却始终未曾开金口。臣心中忐忑,唯恐娘娘有何……重要旨意臣遗漏....”
接着大官人微微抬起头,语气变得无比真挚:“臣一时情急,斗胆抬头,本是想……是想察言观色,看看娘娘是否有何示下……却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竟……竟一眼窥见了娘娘仙颜!”
“娘娘容光之盛,真乃臣生平仅见!方才帘隙之间,但见娘娘云鬓堆鸦,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肤若凝脂,腮染红霞…果然比市井里说的还要美…真真是九天玄女下凡尘,月里嫦娥逊三分!臣……臣一时心神俱醉,竟忘了礼数,呆立当场!此乃臣之死罪!然则娘娘天人之姿,实非人间所有!臣今日得见,便是即刻被官家拖出去剜眼杖毙,也是……也是死而无憾了!”
帘子后面,那因为极度羞怒而急促的喘息声,明显滞了一滞。
刘贵妃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如同被一盆温热的蜜糖当头浇下。
她贵为贵妃,奉承话听得耳朵起茧,可那些太监宫女乃至其他嫔妃的奉承,要么是空洞的娘娘千岁,要么是含蓄的娘娘端庄,何曾听过这等市井泼皮似的,又直白又露骨赤裸裸的夸赞?
又是如此雄性视角的赞美?
再加上本就没多大恨意,也不过是小女儿的恼羞成怒,此刻滔天怒气在大官人几句赞美下来不知不觉竟消了大半。
剩下的是更深的羞臊和一丝隐秘的得意,还有些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的酥麻感。
帘后沉默了。
只余下刘贵妃紊乱的带着些许娇喘的呼吸声,那些喝斥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了。
刘贵妃那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终于,一声带着鼻音半是嗔怪半是酥软的轻哼传了出来:
“哼…本宫在大内只听说西门天章是个效力朝堂的大忠臣!是官家跟前顶顶得力的能吏!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手段了得……谁承想……”
她顿了顿,声音里故意带上几分刻薄和揶揄,“却没想到,原来也是个……油嘴滑舌、惯会哄人的奸佞胚子!”
大官人心中雪亮,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大半,立刻做出一副委屈至极、忠贞不二的模样:“娘娘此言,可真是冤枉煞微臣了!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臣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臣对官家,对娘娘的敬仰之心,天地可鉴!恨不能……恨不能剖开胸膛,把这一颗滚烫的心子掏出来,捧到娘娘面前,让娘娘看看它的颜色!看看它上面……可有一丝一毫的欺瞒与亵渎!”
帘后的刘贵妃只觉得心尖儿又是一颤,那刚平复些的燥热竟又隐隐抬头,又羞又恼,却又隐隐有一丝受用,脱口啐道,“就你忠心!天底下其他大臣都没你这般‘忠心’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这语气……这腔调……哪里是贵妃训斥臣子?
分明是带着娇嗔的埋怨,倒像是妇人对着自家汉子使小性子!强压下那不恰当的语气,故作冷淡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油嘴滑舌,谁要看你那劳什子心肝脾肾!本宫乏了...…你去吧。记着本宫今日与你说过的话便是。”
“是,微臣谨记娘娘教诲,片刻不敢或忘!”大官人恭声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刘贵妃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心照不宣的暗示道:“今日……本宫可没见过你。”
大官人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自然:“娘娘说的是。微臣今日只是奉旨出宫办差,顺路来老太尉府上请教些军务,与老太尉用了顿家宴,叙了些家常闲话罢了,又聆听了一番老成谋国之言,受益匪浅。至于娘娘凤驾……微臣无缘得见,更不敢妄加揣测。”
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显然深得刘贵妃之心。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满意和如释重负的叹息:“嗯……去吧。”
“微臣告退。”大官人躬身行礼,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直到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袅袅的檀香和……刘贵妃自己那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都有些发软。
她粉颈微垂,对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暗自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啐那西门天章,还是啐自家。
只觉得方才那番应对,不仅是腿间连背上、胸口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黏腻腻地贴着肌肤,难受得紧。
“这腌臜汗,恁地烦人!来人伺候!本宫要去温泉沐浴!”她扬声唤道。
然而,殿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她这才想起,嫌那些侍女碍眼听了话语去,早将她们远远地打发到园子另一头去了。
“罢了……”她烦躁地扯了扯汗湿的衣襟,露出一截雪白滑腻的颈项,“左右是在自家府邸,御赐的园子,难道还怕人偷看不成?”
刘贵妃这般想着,便也懒得唤人伺候更衣引路。
她莲步轻移,径自沿着鹅卵石铺就的曲径,朝那温泉所在的花木深处行去。
夜色已深,园中寂静。
奇花异草,暗香浮动,月色溶溶本该是个极清幽的去处。
她心头那股子燥热烦闷,被夜风一吹,似乎也散了几分。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花树丛,距离那温泉池入口的回廊仅有几步之遥时——
一阵声响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初时微不可闻,似有若无,如同花叶在风中轻颤。
刘贵妃脚步一顿,凝神细听。
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竟是断断续续压抑又急促的呻吟!
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水波被搅动的“哗啦”声,一声声,像带着钩子,直往人耳朵里钻,心尖上挠。
刘贵妃如遭雷击,登时僵在原地!
一张芙蓉面“腾”地烧将起来,红得能滴出血。
那声音里透出的百般淫态千种风情,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脑门,心口“怦怦”乱跳,撞得那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比方才出汗时更是燥热难当,浑身的汗,此刻倒像是无数小虫在爬,又痒又麻。
“呸!哪来的下流种子!腌臜泼才!”她在心里狠狠啐骂,羞臊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那骂声刚落,一股子邪火又“噌”地窜起!这园子是什么地方?
是圣上亲赐的御园!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沐着皇恩!
这温泉更是自己之物,何等尊贵!
如今竟成了…成了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行那苟且之事的腌臜地!
羞臊渐渐被滔天的怒火淹没。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下贱奴婢?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秧子?
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御赐的园子里,在她刘贵妃的眼皮底下偷人养汉宣泄奸情!
这还了得!
若是传扬出去,她这贵妃的脸面往哪搁?
官家的恩宠还要不要?
这起子无法无天的奴才,简直是要反了天!
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打颤。
方才那点想看个究竟、窥探别样风月的心思,此刻早被这泼天的愤怒碾得粉碎!
此刻,唯有将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和她的姘头揪出来,施以最残酷的刑罚,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才能洗刷这奇耻大辱!
她银牙紧咬,丹凤眼中射出两道寒冰也似的厉光,直欲将那假山石后的狗男女刺穿!
“好!好!好!好个大胆的奸夫淫妇!好个不知死的奴才!今日撞在我手里,定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贵妃心中发狠,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如同捕食的母豹,悄无声息地朝那假山后、温泉池畔,呻吟浪语传来的方向掩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又勾搭上了哪个野汉子,敢在她这御赐的温泉里翻云覆雨!
她蹑足潜踪,借着太湖石的遮掩,终于摸到了那温泉池子边上。
只见池边一丛茂密的藤萝垂挂下来,权作了遮挡的帘幕。
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便从这藤萝帘子后面传出,越发清晰。
眼前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方才还隐约透出灯火的温泉小筑,此刻黑黢黢如同巨兽蛰伏的口。
只有惨淡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假山、树木模糊的轮廓,池水也反射着幽暗的冷光。
“这对狗男女!混账东西!竟敢熄灯!”刘贵妃又惊又怒,心火更炽!
伸手一把将那碍事的藤萝帘子狠狠掀开!
“你们好大的胆子!给本宫滚出来!”刘贵妃的怒喝在寂静的园中回荡。
池中那对野鸳鸯,被这平地一声雷似的厉喝,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手脚登时僵在当场,动弹不得。
那妇人更是唬得“呀”一声短促尖叫,魂儿都飞了半截,慌忙从水里挣命爬起,也顾不得水淋淋一身皮肉,只胡乱抓了池边散落的汗巾儿、小衣儿,急急慌慌往那身上遮掩。
就在这妇人仓惶扭身欲逃的当口,借着那点子可怜巴巴的月光,刘贵妃只觉那身段儿轮廓,熟稔得紧——宽肩膀,腰身略有些丰腴,慌乱中那抬手拢鬓发的动作……可不正是……
“春——莺——!”刘贵妃尖声儿陡然拔起,刺破了夜,“好你个贼贱婢!没廉耻的淫妇!”
她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恨不得戳到春莺脸上,“本宫念旧,将这御赐的园子全托付于你,你倒好!竟敢……竟敢在这御汤池子里,行此等没天日的腌臜勾当!你这作死的奴才!合该千刀万剐!”
这春莺,正是她当年未带入宫的心腹丫头,因着伶俐会办事,特意留在刘府,总管这御花园,是她顶顶信重的旧人!
这晴天霹雳般的背叛,烧得她心头火起,直冲天灵盖儿,最后一丝清明也烧成了灰烬!
那唤作春莺的妇人,身子猛地一抖,真如遭了雷劈,“扑通”一声软瘫在池边冷地上,筛糠似的抖,哭腔都走了调:“娘……娘娘!饶……饶命!奴婢……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求娘娘开恩!开恩啊娘娘!”
她语无伦次,只剩了磕头如捣蒜的本能,额上沾了泥水也顾不得。
刘贵妃怒极,银牙碎咬,便要抢步上前,亲手揪住这贱婢的发髻撕打。
谁知异变陡生!
那一直缩在暗影水波里的汉子,活像条蛰伏的毒蛇,“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片冰冷水花,眨眼间已扑到刘贵妃眼前!
“啊——!”刘贵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劈了音的尖嚎,撕碎了夜的死寂,旋即眼前一黑——
一只生铁般粗糙的大手,带着浓重的池水腥气和男人汗臭,铁钳也似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手掌皮糙肉厚,磨得她娇嫩的脸颊生疼,力道大得骇人,几乎要将她小巧的下颌骨捏碎!
窒息与剧痛瞬间攫住了她!
她死命挣扎,双手在自己身后汉子的黝黑粗壮的胳膊上乱抓乱挠,涂了蔻丹的长指甲似乎抠进了皮肉,两条腿儿乱蹬乱踹,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呜”声,泪珠子断了线般滚下来。
“主子!主子!”春莺连滚带爬,从黑影里扑出来,浑身湿透,衣裳半掩着白肉,脸上没了一丝人色,“噗通”跪倒在那黑影脚下,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