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骑兵闻令,仿佛瞬间泄了气,阵型更加散乱,纷纷抛下几面染血的旗帜,有的甚至故意让战马失蹄,扬起大片泥水烟尘,伴随着惊恐的呼喊,如潮水般溃散后撤。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仓皇至极!
对岸高坡上,西夏大将仁多保忠一直紧盯着战局。
他先是看到己方前锋惨遭屠戮,目眦欲裂,待看到张迪铁骑被步跋子枪阵死死顶住,攻势瓦解,接着又听到宋军鸣金,目睹其“惊慌失措”地丢弃旗帜、狼狈后撤,脸上顿时涌现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法,你的精骑也不过如此!传我将令!”仁多保忠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宋军溃退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充满了嗜血的狂热:“全军压上!衔尾追击!一个不留!给我碾碎他们!”
西夏全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骑兵、步跋子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怒潮,踏过染红的河滩和同袍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向着“溃逃”的宋军猛扑而去!
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追击的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河滩,直扑向宋军撤退的方向——那未筑好的土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仓促堆砌的土城残骸。
刘法伫立在未竟的城垣之上,目光扫过身后那片仅具雏形的壁垒——夯土松散,女墙低矮,壕沟浅薄。
若此时全军龟缩入内,数倍于己的西夏铁骑顷刻间便能将这座半成品围成铁桶!粮秣、箭矢、滚木礌石……哪一样能支撑旷日持久的死守?
绝境!
唯有死中求活!
刘法猛地攥紧腰间佩剑,霍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选锋营雨部、熙河军健卒集结!”
号角呜咽,战旗猎猎。
三千八百选锋精锐与五千熙河军迅速汇聚,八千八百余将士,沉默地背靠着那象征希望却远未完成的城垣,列成了森严的战阵!
几乎同时,西夏大军裹挟着蔽日烟尘,如同黑色的怒涛拍岸,轰然涌了过来!
两军远远相对,一决胜负就在令下。
主帅仁多保忠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锁定了那道横亘在未竟土城之前的“长蛇”。
他先是一怔,眉头紧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一阵洪亮、畅快、充满掌控一切意味的大笑爆发出来,震得身旁亲卫耳膜嗡嗡作响。
身侧一名仁多族的悍将仁多阿埋按捺不住,粗声问道:“大帅!宋军已如瓮中之鳖,破城在即,您为何发笑?”
仁多保忠笑声渐歇,捋着虬髯,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却带着一丝对往昔对手的复杂感慨:“你可知,出征前,晋王嵬名察哥曾在我帐中苦谏?”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重现当时场景,“晋王言道:‘刘法此人,乃西陲第一名将!用兵刁钻狠辣如毒蛇,十数年来屡挫我军锋锐,实为心腹大患!与之对阵,当如履薄冰,万不可轻战浪战!当务之急,乃隔河筑坚城,深沟高垒以拒之。待六月大通河水暴涨,天堑自成,辅以雄城,纵使刘法有通天之能,也难越雷池半步!’”
仁多阿埋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烈的不屑,瓮声瓮气地嗤笑:“哼!晋王?不过是个在兴庆府高谈阔论的黄口小儿!大帅您提刀纵横沙场、饮血破阵之时,他还在娘胎里呢!纸上谈兵,何足挂齿!”
“住口!”仁多保忠厉声呵斥,但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晋王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刘法此人…确是我大夏十数年来的噩梦!绥德、银州、石州、葭芦……多少膏腴之地,多少勇猛将士,皆折于此人之手!此獠,万不可小觑!”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单薄的“长蛇”阵,所有的忌惮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的景象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喷薄而出的傲然与狂喜!
“然!”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直指宋军战阵,声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猛虎亦有垂暮!苍鹰终会折翼!今日观之,这刘法竟昏聩至斯!以区区八千残兵,背靠半截土墙,竟敢布此一字长蛇死阵?!”
他环视左右将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傲:“莫非,他还妄想首尾相衔,如巨蟒缠身,将我五万虎狼之师反围其中?痴心妄想!”
仁多保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化为冷酷的冰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的冰碴:“他忘了!他只有一万残兵败将,而我,坐拥五万生力军!力可破巧!势能压人!”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下达了最终也是最直接的毁灭命令:“传我将令!全军变阵!”
“党项万骑居中集结,步跋两翼压阵,形如撼山铁锥!”
“目标——宋军中军帅旗所在!”
“给我贯穿!”
“将此长蛇,拦腰——斩断!”
“蛇头蛇尾,首尾不能相顾,则此阵自溃如朽索!”
“破阵!擒杀刘法!就在今日!就在此刻!指顾间事!”
刘法勒马阵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麾下军阵。
他当然知道自己布下的,正是军中最为普通的,却最残酷的一字长蛇阵。
此阵分阵头、阵胆(中军)、阵尾三节,暗合巨蟒搏杀之机变。
若敌主力攻蛇首,则阵尾如铁鞭般反卷合围;
若攻蛇尾,阵首则如毒牙回噬;
若直捣阵胆中军,则首尾俱至,绞杀敌锋。
其精髓在于首尾呼应,灵动如活物。
中军精锐如蛇之脊骨,既可硬撼强敌,亦可伺机击穿敌阵分割包抄,或协同两翼实现合围歼敌。
此阵,是实打实依靠多点坚韧、协同死战方能取胜的硬阵!
对阵长蛇阵,无非两途:或以同样的长蛇阵硬撼,蛇首对蛇首,蛇尾,中军对中军。
一路输,则其他几路必受牵连。
又或是集结重兵,如重锤猛击其中军要害。
一旦中军被突破撕裂,阵型一分为二,则攻方中军便可协同己方两翼,将蛇首蛇尾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西夏大将仁多保忠深谙此道。
他望见刘法的长蛇阵,冷笑一声,当即变阵!
一万党项铁骑精锐,如同淬火的矛尖,被他置于最前,结成锋矢阵之锐锋,誓要将宋军长蛇拦腰斩断!
左右次锋,则是四万悍不畏死的步跋子,如两扇沉重的铁闸,紧随铁骑之后,意图在撕裂蛇身后,死死钳住宋军两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党项铁骑挟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长蛇阵胆!
阵胆处,老将焦安节须发戟张,厉声怒吼:“熙河选锋军甲士!随我——顶住!”
千五百名身披步人重甲的陷阵锐卒,如钢铁礁石般轰然列阵。重甲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死亡光泽。
面对党项铁骑的狂暴冲击,他们竟不退反进!
长矛如林斜指,刀盾如山壁立!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甲叶凹陷,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焦安节身先士卒,重剑翻飞,砍断马腿,劈碎敌颅。
他深知使命,率军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着同袍与敌人的尸骸,将西夏中军锋锐死死诱向身后那已筑起一段城墙的险地。
阵头处,刘法亲率千五百熙河选锋军轻甲刀牌手,如磐石般抵住西夏锋矢阵的左次锋——两万步跋子!
刀光如雪,盾牌撞击声震耳欲聋。
刘法身披明光铠,手中长槊化作道道夺命寒光,所过之处,西夏步卒如割麦般倒下。
他须发皆张,怒吼如雷:“不退!死战!本帅浴血大纛不倒,熙河选锋军不苟活一人!”
阵尾处,大将杨惟忠率三千熙河军,同样死死缠住西夏右次锋的两万步跋子。
杨惟忠铠甲染血,左臂被长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浑然不顾,手中大刀舞得泼水不进,厉喝道:“稳住阵脚!一步不退!退则全军覆没!”
他深知,自己这边一旦松动,西夏右翼便会席卷而来,与左翼合围,将整个长蛇阵彻底吞噬!
城墙上,八百强弩手蹲在墙头后操持着威力惊人的神臂弩,冰冷的弩机对准了城下激战的修罗场。
三千弓兵引满单兵弓,箭簇斜指苍穹。
他们在等待信号,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西夏军如怒涛般不断冲击。
焦安节的中军承受着党项铁骑最猛烈的冲击。
步人重甲虽坚,但在持续不断的冲撞、劈砍下,也渐渐残破变形。甲士们不断倒下,阵线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撕扯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每一步后退,都伴随着惨烈的牺牲。
阵亡者已逾半数!鲜血浸透了焦安节的白须,他左肩甲胄破碎,一支断箭深深嵌入,却依旧挥舞着染成暗红色的重剑,嘶声力竭:“缠住他们!一步不退!”他像一颗楔子,牢牢钉死在诱敌深入的陷阱核心!
刘法与杨惟忠的两翼,同样在承受着步跋子如潮水般的疯狂进攻,伤亡惨重。
“熙河军”的大纛矗立在刘法身后,成为整个战场的焦点。
这面象征着军魂的旗帜,早已被箭矢洞穿,被血与火染得黑红。它数次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次,都有浑身浴血的士卒嘶吼着扑上去,用身体、用断臂、甚至用生命将其重新撑起!
一名掌旗官胸口中箭,鲜血狂喷,倒下前用尽最后力气将旗杆插入冻土;
另一名士兵立刻扑上,刚握住旗杆,便被飞来的投枪贯穿,但他至死都未松手!
刘法目睹此景,虎目含泪,一声长啸,竟在格杀两名敌酋的间隙,单手擎住即将倾倒的旗杆!他浑身浴血,明光铠上布满刀痕箭孔,那单手撑旗、浴血奋战的雄姿,如同烙印般刻入每一个熙河军将士眼中!
“大纛不倒!死战不退!”的怒吼响彻云霄,成为支撑这支濒临崩溃军队的最后脊梁!
杨惟忠那边,同样尸横遍野,他的亲兵几乎伤亡殆尽,但他依然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着带领残兵死死抵住西夏右翼,半步不让!
他知道,自己退了,整个右翼就塌了,焦安节和刘法都将陷入绝境!
战况已至白热。西夏中军在焦安节的“败退”引诱下,深入过甚,其锋锐的一万铁骑与左右次锋的步跋子之间,因焦安节部顽强的迟滞拉扯,以及宋军两翼死战不退的牵制,阵型终于出现了致命的脱节!
仁多保忠意图快速切割包围的锋矢阵,其锋尖与两翼次锋的连接处,变得薄弱而漫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西夏两翼步跋子眼看就要完成对熙河军两翼的合围,将长蛇阵彻底绞杀之时——
呜——!呜——!呜——!低沉雄浑的冲锋号角,如同惊雷般自城中炸响!
神臂弩——上弦!”
“弓手——仰角!满力!”
城墙上弩兵指挥官和弓兵队正们,嘶哑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嗡——!
八百张蓄力已久的神臂弩,粗如儿臂的寒铁弩矢被沉重的绞盘拉至极限,冰冷的箭簇在残阳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
它们不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将致命的锋锐,指向城下那片因张迪出现而陷入巨大恐慌、人头攒动、密集得如同蚁群的西夏军阵!
崩!崩!崩!崩!令人牙酸的巨大机括释放声连成一片!
八百支神臂弩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以近乎笔直的弹道,狠狠扎入西夏中军和后军最拥挤的人群!
噗嗤!噗嗤!噗嗤!
恐怖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弩矢轻易洞穿前排士兵的身体,余势不减地继续贯穿第二人!血雾瞬间在密集的军阵中爆开一团团凄艳的红花!
被洞穿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像被无形巨锤击中般向后倒飞,砸倒一片同袍!
紧随神臂弩的死亡尖啸之后——“放——!”
数千弓弦震颤的嗡鸣汇成一股低沉的闷雷!
三千早已拉满的强弓齐齐仰天怒放!
密集的箭矢如同瞬间腾起的死亡乌云,遮蔽了天空!它们带着令人心悸的弧线,越过城墙,飞越正在血战的焦安节重甲士头顶,向西夏军纵深进行无差别的毁灭性覆盖!
根本无需精确瞄准,城下拥挤如蚁群的西夏兵,就是最好的靶场!
嗖!嗖!嗖!嗖!嗖!箭雨倾盆而下!
锋利的箭镞如同冰雹般砸落,穿透皮甲、扎进头颅、钉入肩膀、射穿大腿!
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咒骂声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声音!无数西夏士兵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
侥幸未被射中要害的,也惊恐地抱着伤口在地上翻滚,立刻被混乱奔逃的同袍踩踏致死!
与此同时!
合围!绞杀!
早已在城后隐蔽休整、蓄势待发的张迪,率领着那支曾在大通河畔扬威的熙河选锋铁骑,如同蛰伏已久的洪荒巨兽,猛然跃出!
千余铁骑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势,绕过城垣,从西夏军毫无防备的后方平原席卷而来!
他们并未直接冲击西夏中军核心,而是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沿着西夏锋矢阵那已然脱节的、薄弱的侧后结合部,狠狠地切了进去!
铁蹄践踏着冻土,长矛挑飞着惊慌的步跋子。
张迪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夺命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分作三队!雁行展开!”张迪的怒吼穿透震天的喧嚣。
千余铁骑瞬间如灵蛇般裂变,化作三股锐利的锋矢,精准地切入西夏溃军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马蹄翻飞,踏碎泥泞与血肉,长槊如林,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绝望的血雨。
如同最精密的梳篦,反复在溃军潮中穿插、分割,将大股敌军切割成无数无法呼应的碎块,然后驱赶着这些惊惶的羔羊,让他们互相冲撞践踏,将混乱推向极致。
张迪本人便是最锋利的矛尖。
他马快槊疾,乌云踏雪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溃兵群中犁开一道又一道血肉胡同。
每一次槊影翻飞,必有一名试图收拢部众的西夏军官落马毙命。
他眼神冷冽如冰,目标明确:打掉溃军的组织核心,让这场大溃败彻底无法挽回!
这支生力军锐不可当,迅速将混乱的西夏军分割、包围!
这正是一字长蛇阵最精髓的“蛇首反噬”!
张迪这支奇兵,恰似长蛇阵隐忍多时的“首”与“尾”,在敌军深入、阵型散乱之际,猛然从侧后发动致命一击,完成了对整个西夏军阵的战略合围!
这一字长蛇军的首和尾,始终被刘法藏了起来,用整个中军来拖住对方全军!
“援军至矣!杀——!”刘法、焦安节、杨惟忠,三人几乎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复仇的怒火点燃了每一个残存的宋军士卒!
焦安节浑身浴血,重甲残破不堪,露出内里被血染红的战袍,他高举重剑,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儿郎们!随我——杀回去!”
原本“败退”的中军甲士,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死死缠住惊惶的党项骑,反向冲杀!
刘法与杨惟忠亦率领各自伤亡惨重的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凶悍,向当面的西夏步跋子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西夏军彻底大乱!
前有焦安节死战不退的中军如铁砧,侧有刘法、杨惟忠如铁锤反砸,后方更有张迪这支精锐铁骑如利刃般反复冲杀切割,将本已散乱的阵型撕扯得支离破碎。
开阔的平原成了西夏军的噩梦,阵型混乱的步跋子在张迪铁骑的反复冲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成片倒下。
党项铁骑被焦安节死死缠住,失去了冲击的空间,陷入苦战。
绝望的哀嚎取代了进攻的怒吼。
“宋人的神臂弩!从后面!骑兵!后面也有骑兵!”
“我们被包围了!”
“逃!快逃啊!”
仁多保忠目眦欲裂,眼见败局已定,为了保全最后的力量,他不得不狠心下令:“撤!快撤!”
“焦将军守城!杨将军收拢步卒!亲卫营——随我来!”刘法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杀意。
随着他的吩咐,身边几位浑身浴血的旗令官发布指令,与此同时号角再次响起!
刘法翻身骑上一匹西夏战马,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下高坡!
身后数百名同样杀红了眼的亲卫,纷纷找上没了主人的马匹,如同忠诚的狼群,紧随其后,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复仇洪流!
刘法的目标只有一个——仁多保忠!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面仍在溃兵潮中若隐若现、代表着西夏主将尊严的白鬃大纛!
仁多保忠正被数百名最精锐的党项亲卫簇拥着,试图向西突围。
“杀!”刘法暴喝如雷,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他根本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人马合一,以最蛮横、最直接的姿态撞入西夏溃兵群中!
刀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试图阻拦的西夏步卒如同草芥般被碾碎。
白袍瞬间被泼洒的鲜血染成刺目的猩红,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亲卫营紧随主帅,以刘法为锋刃,硬生生在溃兵潮中撕开一条笔直的血路,直扑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也看到了那袭浴血白袍如死神般迫近!他肝胆俱裂,嘶吼着命令亲卫:“拦住他!拦住刘法!”
数十名亲卫调转马头,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疯狂,挺起长矛,组成一道决死的防线,迎着刘法撞来!
“杀——!”刘法眼中毫无惧色,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避过数支攒刺的长矛,同时手中横刀一个凌厉无比的横扫千军!
刀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掠过两名铁鹞子的咽喉,血箭冲天!
战马落地的瞬间,刘法俯身探臂,刀光如毒蛇吐信,又一名铁鹞子被洞穿胸腹挑落马下!
电光火石间,刘法已连斩三将!
仁多保忠身边护卫骤减,他心胆俱丧,再无战意,只想催马狂奔。然而,刘法岂容他走脱?!
“仁多保忠!纳命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仁多保忠耳膜欲裂!
他惊恐回头,只见那浴血白袍已冲破最后几名亲卫的阻拦,如一道血色闪电,挟着无匹的杀意,瞬息间迫近至二十步内!
刘法猛地从得胜钩上摘下备用的一杆丈二点钢矛!
他猿臂舒张,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腰腹拧转如弓弦绷紧!那长矛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发出低沉的嗡鸣!
“着!”一声暴喝,如同霹雳炸响!
一点寒星,撕裂浑浊的空气!
仁多保忠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背心!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矛尖,带着自己破碎的内脏碎片,从前胸透体而出!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飞,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重重摔落在泥泞的血土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喧嚣的战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那面象征西夏主帅的白鬃大纛,在亲卫绝望的哀嚎中,颓然倾倒!
刘法策马缓缓踱至仁多保忠的尸身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夏宿将,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的恐惧与不甘,胸口巨大的创口汩汩涌出暗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刘法冷漠地俯视着,手中横刀寒光一闪,干净利落地斩下头颅!
他高高举起仁多保忠死不瞑目的首级,用尽全身力气,向整个战场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敌酋授首!西夏败矣!”
身后所有亲卫同时发出怒吼:“敌酋授首!西夏败矣!”
这集体的怒吼,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碎了西夏残兵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张迪的骑兵纵横驰骋,如同驱赶牛羊般追杀着彻底崩溃的敌人。
杨惟忠、焦安节也率部奋力掩杀,扩大战果。
残阳如血,将古骨龙外的旷野涂抹成一片悲壮的赤金。
尸骸枕藉,断戟折矛插满大地。
刘法驻马血原,白发白须浸透敌血,手中提着的敌酋首级兀自滴血。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与胸前飘洒的白须,此刻已不复往日的霜雪之色,尽数被黏稠暗红的血浆浸透、粘结,凝结成一绺绺骇人的血痂。
那身曾经光亮的明光铠,此刻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深痕、箭矢穿透的孔洞,以及大片大片被重击砸出的凹陷。
紧挨着他右侧的,是焦安节。
这位同样须发皆白,满身是伤痕还要挑战武松的老将,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划至下颌,皮肉翻卷,凶厉如鬼。
左侧,杨惟忠拄剑而立。他身上的甲胄同样破损严重,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肋处一道被长枪洞穿的伤口,虽然用布条紧紧勒住,但暗红的血渍仍在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在三位老将身后半步,张迪牵着那匹同样汗血混杂、喘息未定的战马。
相较于三位伤痕累累的老将,他身上精良的骑兵甲胄虽也遍布刀痕箭孔,溅满血污,但整体还算完整,年轻的脸上也沾染着血与尘,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在他们的身后,是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立如松的熙河将士,以及那面在尸山血海中重新竖起、虽残破却傲然飘扬的“熙河选锋军”浴血大纛!
刘法以长蛇困敌,以血肉为墙,终以张迪的雷霆一击与自身亲冒矢石的绝杀,完成了这场以寡击众、斩将夺旗的史诗大捷!
仁多保忠及其麾下数员悍将,尽殁于此!
西夏举国震动,宋军刘法,小儿止啼!
古骨龙一战,至此尘埃落定。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山河失色,唯有英雄的脊梁,撑起了这片血色苍穹。
西陲的天空,记住了这血色的黄昏。
记住了这四位血染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