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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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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二合一】

  耿南仲、张邦昌等清流重臣,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总算挨近了那巍峨森严的宫门。

  十数人只有几位仆人来报讯,其他也不知道自家大宅如何。

  如今只想一头撞进宫去,在官家面前哭诉天大的冤屈,将那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生吞活剥了才解恨!

  岂料冤家路窄!

  刚到宫门前,就见那高高的瞭望台上,施施然踱下一人。

  不是那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屠夫又是哪个?

  大官人见到诸位清流大臣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如同春日化冻的池水,迅速在脸上荡漾开来:

  “哎哟!这不是耿詹事、张大司成并各位大人么?巧了!这日头毒辣辣的,诸位不在府中纳福,怎地都聚到这宫门口来了?”

  这话听着是问候,字字句句却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这些刚被洗劫一空女眷受辱的老大人心尖上!

  “你…你…西门天章!”耿南仲本就憋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到正主,再听着这阴阳怪气的问候,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踉跄一步上前,指着大官人:“你这权知开封府事是怎么当的?睁眼瞎吗?聋了吗?汴京城里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劫掠大臣府邸!我等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库房搬空!女眷受辱!你…你这开封府的衙役是死的吗?!你这父母官是吃干饭的吗?!你…你知不知道啊?”

  大官人丝毫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瞬间放大:“啊呀?!竟…竟有这等事?!这…这不可能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何方狂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诸位老大人的太岁头上动土?!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他这浮夸的表演,比直接骂娘更让人窝火!

  张邦昌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跳舞,指着远处的自家府邸方向,带着哭腔吼道:

  “不可能?千真万确!库房都空了!人…人都被打杀了!便是我等.....咳....你那开封府的衙役…衙役不但不帮忙缉凶,方才在街上,还…还拿着水火棍拦着我们,不放我们回家查看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还不速速放我等回家查明情况!”

  大官人闻言,摇头叹息:

  “哎呀呀!原来如此!诸位大人息怒,息怒!本府手下的衙役,拦着不让诸位回府,正是出于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您想啊,那伙狂徒既然敢洗劫诸位府邸,必定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之辈!此刻说不定还在府中流连,或是埋伏在左近!诸位老大人都是朝廷栋梁,国之重器!若是在路上,或是回府途中,被那伙贼人冲撞了、伤着了,有个闪失,那本府…本府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大义凛然:

  “诸位大人尽管放心!既然已知晓此等滔天恶行,本府岂能坐视?这就即刻加派人手,不!本府亲自带队,点齐开封府所有精干衙役,并知会王大人,调派军马,火速前往各位大人府邸!定要将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囚根子,一网打尽!片甲不留!替诸位大人追回家财,报仇雪恨!诸位大人此刻,只需安心在歇息片刻,静候佳音便是!”

  “放屁!一派胡言!”吴敏原本被家仆搀扶着,半死不活,此刻被大官人彻底激得回光返照!

  他猛地挣开指着大官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好…好…好你个西门天章!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我等…我等正要进宫!弹劾你这尸位素餐、纵容匪患的权知开封府事!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寻你!走!跟我们一起去面圣!到官家面前,分说个明白!让官家看看,这汴京城,还是不是大宋的王化之地!不是换了一个开封府事就没地方说理了!”

  旁边众清流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噪:“对!面圣!弹劾他!同去!同去!”

  面对这汹汹群情,大官人勾起一丝冷笑,抱拳拱手:

  “哎呀,诸位大人要进宫面圣,陈情诉苦,本府岂敢阻拦?官门就在眼前,诸位大人请便!只是…”

  他话锋一转,下巴微抬,指向远处依旧喧嚣混乱的街市方向,“如今那些闹事的狂生刁民与义民斗殴之事,尚未完全平息,余波未靖,恐再生事端,惊扰圣驾!兹事体大,关乎汴京安宁!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职责所在,片刻不敢稍离!必须亲自坐镇,处理善后,弹压地面!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奉陪诸位大人同去了!”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大人——请先行一步!本府…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你…你…好!好一个‘公务在身’!”耿南仲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西门天章,半晌憋不出第二个字。

  张邦昌捶胸顿足想要大骂,却被那冷冷的眼神吓得吞了回去:“我们走!”

  一众清流大臣,只觉胸中那口恶气堵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们最后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砒霜,却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带着满腔恨意和踉踉跄跄地踏过了金水桥,朝着那深宫门禁地,仓惶而去。

  却在这时候,赵鼎走上前来说道:“大人有个小厮畏畏缩缩的,说是您的故人,死活要见您一面。小的看他不似作伪,也不敢擅自驱赶,就让他远远候着了。”

  “故人?”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叫他过来。”

  “是!”赵鼎应声,转身朝着远处宫墙阴影里一挥手:“那小个子!大人开恩,叫你近前回话!”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一群持械肃立的衙役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一双布鞋破了个洞,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风霜和惶恐,显然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跌跌撞撞跑到大官人面前丈余处,“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坚硬的宫砖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小的安童,叩见大人!大人万福金安!青天大老爷!小…小人可算…可算又见着您了!”

  “安童?!”大官人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眼前这少年,正是当初那桩苗青谋财害主案里,拼死逃出生天,又矢志为主伸冤,不惜以蝼蚁之力对抗夏提刑那般庞然大物的忠义小厮!

  这小子骨头硬,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还有这一心为主人的忠义,在这世道里倒真算个稀罕物。

  大官人对他印象很好,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调侃:

  “嗬!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猢狲!怎么,李大人赏的二十两雪花银,加上本官让来保给你的二百两盘缠,还不够你回扬州老家置几亩薄田,娶房媳妇儿,舒舒服服当个小财主的?怎地还在这汴京城里打转?瞧你这灰头土脸的腌臜样,莫不是银子都叫窑姐儿哄了去?”

  安童闻言,又是摇头,又是“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他抬起头,眼神清澈执拗:

  “回大人!小人不敢!那二十两银子并二百两盘缠,小人一文钱也不敢乱花!待亲眼看着苗青那忘恩负义的狗贼和帮凶们在法场上吃了‘板刀面’,报了主人血仇,小人便捧着主人的骨灰坛子,送回了扬州老家,让主人魂归故土,入土为安!”

  “剩下的那些银子,小人…小人全都给了当初在河边救了我性命、给我吃穿、帮我藏身的老渔夫了!他如今年岁大了,家里儿子儿媳也孝顺,无需我给他养老送终,但家中困苦,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小人的命是他捡回来的,这银子,合该孝敬他老人家!”

  大官人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

  这小厮的行事,倒真出乎他意料,越发佩服起来!

  难怪就连李纲那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人都喜欢这小子,破天荒挤出二十两银子给他。

  要知道李纲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而自己后来又让来保添了二百两银子,足够他在乡下安置宅田了,这小子竟真舍得全给了个非亲非故的老渔夫?

  他眯起眼睛,看着安童:“呵!倒是个实心眼儿的痴儿!银子散尽了,又巴巴地跑回来寻本官作甚?莫不是还想讨些赏钱?”

  安童连连摇头,脸上显出急切:

  “大人明鉴!小人不敢!小人从扬州回到清河县,只想寻大人!月娘主母心善,告诉小人大人高升到了汴京,主持开封府!小人…小人便一路走了两日,才到了京城!小人回来,不是讨赏,是…是求大人收留!”

  他猛地又磕下头去:“求大人开恩!收小人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提靴持鞭、牵马坠镫的下贱奴才!小人情愿签下死契!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绝无二心!”

  大官人微微一怔,眉头微蹙。

  这小子放着自由身不要,非要自卖为奴?

  脑子坏了?

  他盯着安童那颗紧贴地面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童,抬起头来。”

  安童依言抬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只有一片赤诚的火焰。

  大官人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那二百两银子,若省着些花,足够你置办个小营生,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清白日子。何必非要钻到我这府衙深宅里来,做个伺候人的奴才?这奴才的名头好听么?低三下四,任人打骂,连子孙后代都脱不了贱籍!你图什么?”

  安童听着大官人的话坚定的摇了摇头:

  “大人!小人…小人自打记事起,就是个没爹没娘、不知来处的野孩子!是旧主人苗天秀老爷心善,收留了小人,给口饭吃,教小人认几个字,待小人虽不如亲子,却也从未苛待!小人…小人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

  “可…可恨那苗青狗贼,忘恩负义,害了主人性命!小人这条命不值钱,可主人待我的恩情,小人…小人拼了命也要还上!如今,苗青伏诛,主人骨灰归乡,旧主人的恩情小人还了,老渔夫大爷的救命之恩,小人也用银子还了…小人…小人在这世上,再无牵挂!也无亲人!”

  他用力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大官人:

  “可是小人思前想后,还有一人的恩情未还!是以小人斗胆来来找大人!大人!大人您…您就是小人在这世上最后未能偿还恩情的恩人!是您明镜高悬,指点小人替小人主人伸了冤,报了仇!也是您赏的银子,让小人能还了渔夫大爷的恩!若不是您,小人哪斗得过那等大官!”

  “大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也常听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恩情不报,小人就是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求大人开恩!收下小人吧!小人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一个能报答大人的地方!求大人成全!”

  安童说罢,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磕下去,那声音闷实沉重,直磕得方砖地砰砰山响,听得旁边站着的赵鼎牙花子都跟着酸疼,暗地里直咧嘴。

  大官人负手而立,袍袖纹丝不动,只拿眼觑着脚下这少年。

  但见他额头青紫坟起,糊满了泥泪,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显然这些日子小小年纪京城扬州来回数千里,又不象玳安平安那样有马有车,吃的苦显然不是常人能吃的。

  偏生这孩子那眼神执拗得如生铁铸就,透着一股子豁出性命的狠劲儿。

  大官人点点头。

  这小厮的一片赤诚和那认死理的忠义心肠,在这乌烟瘴气、人欲横流的世道里,倒真像块没被污泥染透的璞玉,稀罕得紧。

  可见这人性复杂,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天底下日日捧着圣贤书、学着周公礼的,未必就有这副忠肝义胆。

  那些个清流士大夫,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口吐莲花,可背地里蝇营狗苟、男盗女娼的勾当还少么?

  偏偏这连个‘人’字都写不囫囵的安童,倒懂得‘恩义’二字重逾千斤。

  这人啊,那一撇一捺写起来容易,可要立得住、行得正,真真是千难万难!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罢了,罢了!你这痴儿,倒是个有始有终、知恩图报的性子。难得!既然你铁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这份心。”

  安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大官人话锋一转:

  “不过…既进了我西门府的门,光会端茶倒水、提靴牵马可不行!在我身边走动,不认得字,看不懂文书,连别人骂你都听不懂,岂不是丢本官的脸?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里会请个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学馆里,把《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童玩意儿,还有算盘账目,都给本官学明白了!学不会,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天恩!”安童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对着大官人又是“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那片青紫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大人丢脸!绝不给大爹丢脸!”

  大官人随即摇头失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这宫门口的砖都要叫你磕碎了!”

  赵鼎在一旁听了多时,此时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带着几分激赏,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来这位小哥儿便是那义仆安童!他千里迢迢告御状,替旧主伸冤,搬倒京东东路那等刑狱公事夏提刑的事迹,如今在汴京城里也传开了,忠肝义胆,难得!难得!”

  他略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儿赵洙,如今与他年纪相仿,也在国子监里念书,性子倒还纯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贾府,多有不便之处。依卑职愚见,这些日子不如将安童留在下官身边。”

  “白日里让他随我到开封府衙应卯,端茶递水,跑腿听差,也好跟着学些眉眼高低、衙门规矩;回去了便让他和我儿早起晚睡,拨出些工夫来,让我儿教他认字读书,识得些圣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

  大官人闻言,侧目看了赵鼎一眼,见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详着安童,心中已然雪亮:这位赵判官,与那朝堂中李纲李伯纪一般无二,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之辈,最是欣赏这等赤胆忠心、一根筋的忠义之人。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兀自跪在地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的安童,笑骂道:

  “你倒是好造化!这位赵大人,可是崇宁五年的进士!你别看他如今稳重持成,年近不惑,当年中进士时,才不过弱冠之年,二十岁便蟾宫折桂,端的是少年得志,才高八斗,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这般人物肯提携教导,耳提面命,强似去翰林院里听那些老学究掉书袋!还不快爬起来,好生谢过赵大人再造之恩!”

  安童一听,真如五雷轰顶,又似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狂喜直冲顶门心!

  进士老爷!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这……这等人物在他眼里,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尘么?

  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临凡了!

  他手脚并用就想爬起来,习惯性地又要转身给赵鼎磕头谢恩。

  “欸——”赵鼎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安童正要弯下去的胳膊肘,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正色道:

  “起来!跟着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常言道得好,‘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这膝头金贵得很,绝不能轻易折腰下跪磕头!记住了么?”

  安童被赵鼎托着,只觉得那臂膀沉稳有力,慌忙站直了身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记…记住了!赵大人!”

  可心里头却暗自嘀咕开了:“赵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贵……可西门大人待我的恩情,那是比泰山还重!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可也有个先来后到,有个轻重缓急。西门大人的恩义,便是要我磕破了头,那也是该当的!赵大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排在西门大人的恩义后头……”

  他肚里寻思着用自己法子排着书上未曾教的道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把腰杆挺得笔直,学着赵鼎的模样,努力想站出个“膝下有黄金”的架势来。

  赵鼎将目光从安童身上收回,甚是满意地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启禀大人,街面书生斗殴一事,业已处置停当。伤者皆已延医敷药,托大人洪福,所幸并无性命之虞。只是……”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那数十重伤者,卑职查验得真,个个身藏引火之物、利器凶刃,恐系混迹其间,心怀叵测之徒!”

  大官人慢条斯理道:“嗯,处置得宜。只是,几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你可晓得了?”

  赵鼎闻言,点点头,眉头倏地紧锁:“大人明鉴!此等无法无天的贼子,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趁此京畿惶惶、人心浮动之际,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这……这岂非是视我开封府如无物?”

  大官人轻咳一声:“此必家贼无疑。你即刻将那些混入书生队伍里的可疑人等,严加鞠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口!”

  赵鼎一愣,脸上惊疑不定:“家贼?大人……何以见得?”

  大官人嘴角牵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虚、应接不暇之际;下手劫掠又这般精准狠辣,直奔要害。若非有内贼勾连指引,通风报信,焉能如此?你只管去审,十停里倒有九停,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

  赵鼎听得大官人剖析,句句在理,心下虽觉蹊跷,一时却也想不出破绽。

  他素来刚直,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位手眼通天、执掌开封府事的丁头大上峰,正是那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将几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后真凶?

  这等泼天大事,便是想破了头,也断不敢疑到自家大人头上。

  此刻听大官人说是内应,更觉有理,忙将心中那点疑惑按下,肃然抱拳:“大人洞若观火!卑职愚钝!既如此,卑职即刻提审那起贼子,严加拷问,定要给诸位老大人一个明白交代!”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只是……那几位被劫大人的宅邸,现下情状……”

  大官人摆摆手,面上笑容和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此事本府已着得力人手前去‘勘验’现场,‘收集’证供线索了。你只管专心审讯便是,无须挂怀。”

  赵鼎心头一松,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是!卑职遵命!这便去提审那群胆大包天的内应家仆!”说罢,躬身退下,步履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煞气。

  却说那张邦昌大宅外,僻静小巷深处,玳安一伙人,手脚麻利,如剥皮褪壳般,将那一身夜行黑衣并蒙面头罩,尽数扯脱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巷中暗影浮动,只闻窸窣声响。

  杨再兴、王荀两人,一个在绿林行走,一个常年边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乃是惯做这等勾当的。

  二人一声不吭,自扛着大包赃物衣罩,身形一晃,便没入更深沉的暗处,自去料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玳安这边,领着余下几个精壮汉子早有预备,手脚飞快地套上那开封府公人的号衣、皂靴,束紧腰带,将那腰牌晃悠悠悬在当眼处。

  衣是簇新,靴是硬挺,腰牌铜光闪闪,好不成风!

  收拾停当,一行人大喇喇摇着官步,竟又折回那刚刚遭了劫掠的张府大门前。

  府内早已是炸开了锅。

  张邦昌的正室邓氏,娘家亦是显赫门第,乃知枢密院事邓洵武族中娇养的侄女。

  刚过四十年纪,生得一身丰腴皮肉,颇有几分徐娘风韵。

  此刻,她正哭丧着脸,由几个管家婆子、贴身丫鬟簇拥着,在那杯盘狼藉、箱翻柜倒的厅堂里,抖着手清点失物。

  一个贴身的小丫鬟,眼尖心细,觑着太太几处要害处襟袄凌乱不堪,鹅黄绫子抹胸的带子松脱,襟口歪斜,要害上面赫然印着几道青紫指印,更要命处,连那娇嫩也被那腌臜强人五爪抠拧得破了皮,微微绽出血丝,显是遭了极狠的手,便连其他要害处衣物都抠破了。

  丫鬟便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太,仔细衣物!”

  邓氏被丫鬟觑破,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慌不迭地掩了衣襟,扭身便往内室急走。

  心中又恨又怕又羞,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暗骂道:“天杀的贼囚根子!挨千刀的杀才!好生粗暴,不知怜惜的蛮牛!那手爪恁般大力,上下其手,生生抠拧得人……疼入骨髓!末了竟还……竟还探进去…险些……险些……”

  她不敢再深想,只觉犹自隐隐作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酸胀,走起路来都觉别扭。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试图抚平那羞人的痕迹,方才那报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帘进来,喘着气道:

  “太太,太好了!开封府的差爷们……来勘验贼踪了!”

  邓氏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忙不迭整肃容颜,忍着下身不适,莲步蹒跚地分叉着一双腿,迎将出去。

  只见院中立着一行人。

  为首一个俊俏后生,顶着一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身后跟着几个如狼似虎、横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邓氏心头一惊,仔细打量着这位官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将手一挥,官威十足,声调拖得老长:“夫人且慢清点!贼人既去,这现场须得严密封锁,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动!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记录在案,呈报上官!”

  说罢,又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身后几位团练少庄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见有咱们方才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破绽,立时抹了!再有……瞅着没顺走的稀罕玩意儿,顺手牵了,莫叫弟兄们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各自散开,假意低头勘察,实则眼珠乱转,贼光四射。

  待得一番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勾当行云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无甚纰漏,便欲抽身。

  岂料那邓氏忽地开口唤道:“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手中托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爷们辛苦,这点散碎银子,权当给弟兄们买碗酒吃,驱驱这寒夜的阴气。”

  玳安假意推辞,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厚赐……”

  话音未落,便觉那沉甸甸的银包入手之际,一个紧实、微潮的小纸团也顺势塞进了他掌心,指尖似还触到妇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头猛地一跳,如被蝎子蛰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若无其事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拱手告辞,动作麻利。

  一离了张府那朱漆门楼,玳安大声喊道:“走,诸位弟兄,下一家!”声音洪亮,边说自己边快步走到僻静暗处。

  玳安急急展开那汗津津的纸团。只见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却透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今夜三更,府邸后花园角门相候。若不来……休怪老娘我禀明我家老爷进宫面圣,告你个冒充官差、行凶劫掠、淫辱命妇之罪!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玳安看罢,登时如遭雷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惊得他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湿透内衫,手脚都软了半边,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如同揣了个活兔子:“这老娘们……她……她如何竟识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脚……莫非她……她竟都瞧在眼里了?这……这如何是好!”

  却说那头,大官人处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绿林人物早些出城,这时候一位内侍监公公带着几个小公公离了那巍峨皇城,寻着了大官人跟前。

  太监脸上堆着蜜也似的笑,唱个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圣哩!”

  大官人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慌忙摆手,身子却凑近了些,一股子宫里头熏染的脂粉混合着陈年木头的味儿直钻大官人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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