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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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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把牙一咬,真个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紫鹃本就在门口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这大晚上的,您要往哪里去?仔细着了风,又该咳嗽了。”

  黛玉也不理她,冷笑道:“我不想送他了,我自个儿去,当面跟他要!”

  紫鹃急道:“姑娘,这话怎么说,哪有送出去又要回来的?大官人又没得罪您——”

  “我自己绣的东西,我就不想送了,怎么了?”黛玉也不披斗篷,也不提灯,就这么掀帘子出去了。

  紫鹃没法子,只得急忙抓了件斗篷,提了灯笼,在后面紧紧跟着口里只叫:“姑娘!慢些儿!仔细脚下!”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月色如水,花影扶疏。

  黛玉走得急,气息微微有些促,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嚼着那句话:原来那些个温存体贴,全不过是看在我那亡父的面上!

  自家倒傻乎乎地,熬了多少个灯油费尽了多少心思,才绣成那香囊巴巴地送去。

  人家呢?不过是面上敷衍着收了,转手就丢在茶几子上,连系都不曾系一下!

  若真有半分心,怎会如此轻贱?

  越想越气,越气越走,不觉已到了大官人的书房外。

  外头也没人,她也不等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大官人正坐在灯影下喝茶,手里捏着笔,对着摊开的纸皱眉苦思。

  今日在众多公文里,有份紧要的汴京告示要写,明日就要发,原是指望崔婉月代笔,可自己一个不小心火气大弄得她骨软筋酥,一滩春水也似地休息去了。

  刚刚进去一看她连那青丝都被自己抓得散乱如云,遮了半张桃花也似的粉面。如今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倒有几分怜惜,不好再唤起身来,只得自家打点精神,思忖这告示如何下笔。。

  虽说如今字迹勉强看得过眼,可这官样文章不同于一般范文,需要的起承转合、官腔官调,着实是个挠头事,正思考见林黛玉进来,怔了一怔,随即放下茶盏,含笑起身:“林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外头凉,快坐下。”

  黛玉立在门口,身子绷得笔直,既不坐,也不答话,只拿一双杏眼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里,有火气,有怨怼,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家也不肯认的酸涩,水光盈盈,偏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有事,便收了笑,温声道:“怎么了?可是谁得罪了你?”

  黛玉这才开口,声音冷冷的:“大官人,我来讨还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香囊。”黛玉咬着唇,一字一字道,“我刚刚托紫鹃送来的那个。那香囊是我绣的,针线粗糙,原不配入大官人的眼。既是大官人瞧不上,搁在一边落灰,不如还我。”

  大官人微微挑眉,似是不解:“瞧不上?这话从何说起?”

  黛玉冷笑一声,却又不能把这些暧昧事情说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能含糊道:“你....我....总之...我林黛玉的谢意也就不值什么了。香囊是我亲手绣的,我原不该不知好歹拿来攀扯大官人,如今知错了,从此两不相干,干干净净!”

  这一番话说完,她胸口起伏更剧,眼圈儿早已红透,像抹了胭脂,偏又死死咬着唇,不肯让那泪珠子滚落下来。

  大官人听罢见她连世兄都不喊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黛玉见他笑,越发恼了:“你笑什么?”

  “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说瞧不上了?”大官人也不恼,慢悠悠道。

  黛玉冷笑一声:“紫鹃都告诉我了——‘放在一边茶几上未曾用’,这还不是瞧不上?你若真在意,怎会随手搁在那里?”

  “搁在茶几上,是因为紫鹃刚走,我还没来得及收。”大官人笑道,“林姑娘派人来送东西,我总不好当着丫鬟的面就揣进怀里吧?那也太轻浮了些。”

  黛玉听他这话说得露骨,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板起脸。

  “还没来得及?”黛玉抢白道,“大官人日理万机,自然没工夫理会这些小东西。既是如此,还我就是,何必拿什么澄泥砚台来打发我?我林黛玉虽然贫寒,倒也不缺那一方砚。”

  她说得眼圈儿愈发红得滴血,贝齿深陷唇瓣,强忍着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儿。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低声道:“林姑娘这是来讨东西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黛玉被他迫近的气息弄得心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仰起脸儿抗声道:“我讨我的东西,有甚么罪可兴?”

  “那砚台是回礼,不是打发。”大官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香囊我收下了,搁在一边是因为当时正忙着,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到了姑娘这里,就成了嫌弃?”

  黛玉心中呐喊:那为何你说只是看在父亲情分上?!

  这话几乎冲口而出,可又如何能说?

  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巴巴儿地贴上来讨情分,越发没脸了!

  想到这里脸色更冷:“大官人不必说这些好听的。东西还我,我这就走,不耽误大官人歇息。”

  “不还。”大官人干脆利落地说。

  黛玉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还。”大官人笑吟吟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理?林姑娘若是不服,只管去外头说去,看谁不说是林姑娘没道理。”

  黛玉气得跺脚:“你、你无赖!快把东西还我,咱们两清。”

  “我怎么无赖了?”大官人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东西是林姑娘自己送来的,我收下了,便是我的。如今林姑娘想要回去,总得说出个正经道理来,再说了——两清?我倒想问问,咱们之间有什么可清的?”

  黛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涌上脸颊,烧得滚烫,连那小巧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僵在了那里。

  “住口!”黛玉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满脸通红,“你再胡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大官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瞧着她。

  黛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后退了半步,却又觉得这一退显得自己输了气势,忙挺直了那杨柳也似的腰身,硬生生仰起脸儿瞪他。

  可那双杏眼儿刚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便似被烫着了,慌忙别过脸去,只伸出一只素手,指尖微微打着颤儿,声音却强撑着硬气:

  “香囊还我!”

  大官人瞧着她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生生的腕子,指尖儿都在抖,分明是又羞又恼又委屈。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来。

  黛玉余光瞥见,不由得一怔。

  大官人不答,只慢慢伸出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正是她绣的那一枚。

  大官人将那香囊托在掌心,也不递过去,只含笑望着她,轻声道:“林姑娘要的,可是这个?”

  黛玉看见那香囊的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檀口微张,竟一时失了声。

  ——紫鹃分明说,他随手丢在茶几上了!怎地……怎地竟在他怀里?还……还贴着身藏得这般严实?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倒真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

  方才那些酸楚、怨恨、委屈、还有那点不敢深想的盼头,此刻全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热粥,“咕嘟咕嘟”直往她眼眶里冲。

  她使劲忍着,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搁在茶几上了么?”

  “搁过。”大官人笑道,“紫鹃走后,我就揣进来了。”

  黛玉瞪着他,一时语塞。

  想骂他“骗人”,可那香囊分明在他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想说“谁稀罕你揣着”,可这话连自己听着都虚得慌。

  她站在那里,又羞又恼又喜,几股滋味儿在心头翻腾滚沸,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使劲忍着,咬着唇,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还我。”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把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林姑娘方才执意要讨回去。我虽舍不得,但姑娘的东西,自然该还。”

  他说着,竟真把香囊递了过来,送到她面前。

  黛玉看着那只托着香囊的手,离自己不过咫尺,心里头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叫嚣:快拿回来!莫让他得意!

  另一个却怯生生地问:你舍得?你真舍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还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缩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怀里,还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还是不还了,林姑娘这玉手一碰,这香囊便成了‘退还之物’,再没了那份情谊,岂不可惜?还是留在我这儿,好生暖着吧!”

  “你!”黛玉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他怀里抢,“你给我!”

  大官人往后一躲,笑着摇头:“不给。林姑娘若真要,只管来抢。仔细别摔着碰着,或是……摸错了地方。”

  黛玉哪里真敢去他怀里掏摸?

  那只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脚,那绣鞋尖儿把地上的方砖都快碾出印子来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来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发开怀,眼神在她羞红的脸上流连。

  黛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里,恼是真的恼,可那恼底下藏着的那一点喜,却像春天的草芽儿,怎么也压不住,悄悄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她自己也觉着了,越发不好意思,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冷冷道:“你爱留着就留着,与我什么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针线粗糙,委屈了你的怀。”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这怀里,搁了这香囊,倒添了几分雅致。”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这气也消了不少,满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转身就要走。

  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那方砚台……我收下了。不过是怕搁在那里落了灰,白糟蹋了好东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后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听他这语气,知道他在逗自己,越发不好意思,抬脚就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忽听得身后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微微侧过半边脸儿,灯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故意声音清清冷冷,又带点紧绷:“世兄还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称呼不知不觉又换回了“世兄”。

  大官人见她称呼已然换了回来,忽然想到这丫头端的是心思玲珑,面皮儿虽薄,家学又渊厚,倒是个妙人儿。

  自家这写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岂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脑汁?

  心道自己能偷懒便偷懒,这等笔墨劳神写八股文的事多几个女人帮忙再好不过。

  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一桩烦难事,思来想去,偌大个开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见识,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这副样子,倒有些好奇,却不肯露出关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什么烦心事,自去找师爷幕僚商议,与我说什么?”

  “师爷幕僚?”大官人笑一声,“他们写写公文还行,要写一篇能晓谕百姓、情理兼备的告示,却是难得很。我这正为这事发愁呢。”

  黛玉听了,微微侧目,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什么告示?”

  大官人见她上钩,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越发愁苦,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道:

  “林姑娘有所不知。这开封府,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繁华是繁华,可那市井街巷里的腌臜污秽,着实令人头疼欲裂!每日里,那些住户人家,把烧剩的炉灰渣滓、烂菜叶子、刷锅洗碗的馊水,只管往那街角、沟渠边胡乱一泼一倒!日积月累,沟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里车马一过,尘土扬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么,满街的黄泥汤子能淹到脚脖子!虽说也设了街道司,养着几百号兵丁专管洒扫,可他们只盯着那御道和几条要紧的大街,那些小胡同、背街小巷,谁管?脏得简直没处下脚!”

  他说着,猛地转过身,对着黛玉,脸色是少有的郑重:“我思谋了许久,想了个整治的法子,非得写一道告示,把这道理、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谕全城不可!这告示,要写这等既得让贩夫走卒听得懂、记得住,又得显出官家体面,既要有理有据服人,又得带点人情味儿动情的文章……实在是耗尽了心血,也难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黛玉原本是存了几分要走的意思,听他这样一说,倒不觉站住了脚。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林如海探花出身,于政事文墨上极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对这些政物文牍,官场文章的门道,打小就瞧在眼里,印在心里。

  听大官人说起街巷脏污、垃圾成坡,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景象,不觉皱了皱眉。

  “什么法子?”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还是端着那股子清冷劲儿,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分明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见她果然被勾起兴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黛玉见他卖关子,急道:“你倒是说呀!不说我走了。”

  “林姑娘别急。”大官人放下茶盏,笑道,“我琢磨的这个法子,唤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

  黛玉听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设置统一陶缸,编上号数,令居民将生活垃圾尽数投入缸内,不许再随地倾倒。这叫‘坊角设缸’。”

  黛玉微微颔首,心知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牵扯的人手调度、缸的维护,千头万绪,绝非易事,需要统筹调度,不是随口一说就能办成的。

  大官人见她点头,又道:“第二步,扩充‘街道司’为‘洁净所’,增加役夫和牛车,每日清运一次,把缸里的垃圾运到城外指定的低洼地里。第三步,用泥土覆盖填埋,日后那片洼地还可做成堆肥的田土,变废为宝。”

  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标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后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后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着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

  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将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也是要紧的——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觑着那张纸上所书,字迹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

  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随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牍。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于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于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大官人——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着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隐隐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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