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心中一声冷笑心下自有一本账。
自己最大的底牌,可不是这身官袍权柄!
大不了挂印而去,凭这些年攒下的泼天家资,手下那班如狼似虎的家将班底,天下之大,何处不可逍遥?
大宋立国祖训明明白白,“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更有那“优遇宗室严防干政”的铁律!
眼前这几位,不过是金丝笼中豢养的雀儿,只知斗鸡走狗的富贵闲王,空有亲王郡王的尊号,又能奈他何?
真撕破了脸皮,闹到御前,官家为了朝廷体面,为了安抚天下士大夫之心,也绝不会偏袒这等跋扈宗室!
“好!!好一个看家护院的奴才!”念及此,大官人面上更添三分凛然正气,目光如电,直刺那气急败坏的越王赵偲:
“越王殿下!这可是你说的!”他向前一步,官袍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股久居上位如今更是执掌京畿的威势沛然而出,
“太祖皇帝开基立极,定鼎中原,曾明诏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我大宋立国之本,煌煌祖训,昭昭日月!本官蒙官家天恩浩荡,简拔于微末,钦点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四品通议大夫,委托京东东路于本官,更有剿各路匪盗差遣在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牧守京畿,护佑黎庶,此乃朝廷重托,天子信任!殿下贵为亲王,金枝玉叶,口出‘看家护院奴才’此等悖逆祖训、藐视朝廷、折辱天下士人之狂言——”
他猛地抬手,戟指席间,目光扫过那几位面如土色的清流,他手臂猛地一挥:
“试问殿下!今日徐王、郡王在此见证!本官是看家护院的奴才,这满席的李大人、叶大人等清流砥柱,国之栋梁,他们也是给你越王府看家护院的奴才吗?天下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为官作宰的士大夫,千千万万!他们都是你越王府看家护院的奴才吗?!”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将赵偲那句气话,生生拔高到了践踏国本、侮辱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骇人高度!
赵偲脸色苍白,还未等他开口反驳,大官人手指着他鼻子大声喝斥:
“殿下既出此狂悖无伦之言,好!好得很!”
他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要逼到赵偲面前,“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天下士大夫一份子,断不能容此辱没朝廷、亵渎祖训之言!走!走走走!此刻就走!随本官即刻入宫觐见官家!本官倒要在这紫宸殿上,当着官家与满朝文武的面,亲耳听听!听听官家是否肯随殿下之言,说一句:‘我大宋的士大夫,皆是亲王看家护院之奴才!’殿下!请——!”
最后一声“请”,如同战鼓擂响,杀气腾腾!
大官人身形挺立如松,目光灼灼,逼视赵偲,那架势,竟是真的要立刻拖着他进宫面圣!
那一众清流,李守中、叶梦得等人,此刻脸色如同开了染坊,青红白紫变幻不定。
心中早已将这西门屠夫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好贼子!好毒辣的阳谋!”
他们焉能不知,这西门屠夫这是将他们硬生生绑上了战车!
把这私人龃龉,拔高到了辱及全体士大夫清誉、动摇祖宗法度的泼天大事上!
利用他们最看重的士大夫身份尊严,逼他们表态!
可这赤裸裸的阳谋,恍若一张淬了剧毒的蛛网,明知是陷阱,他们却不能不跳!
这明晃晃的刀子递到眼前,由不得你不接!
若真让这西门屠夫拖着越王上了金殿,将那句“看家护院奴才”的狂言摊开在官家面前,再流出大内落在天下士大夫们面前,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领袖的在场者竟无动于衷,甚至不敢驳斥亲王……
那他们....还有何面目立足士林?有何脸面再称“清流领袖”?
怕是顷刻间便会成为天下笑柄,清名扫地,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李守中与叶梦得数位文臣眼神一碰,瞬间便达成了共识。
两人几乎是同时离席,对着越王赵偲的方向,深深一躬,拱手沉声道:
“越王殿下大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西门天章所言……句句在理!此言——大谬!有违太祖祖训,有伤士林体面和天下士大夫之心!还请殿下……收回此言!万望殿下以国体为重,以士林清誉为念!”
其他一众其他清流见状躬身齐和:“越王殿下大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
那越王赵偲,此刻是真的懵了,也慌了!
做了这么些年富贵王爷,何曾见过这等不按常理出牌、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滚刀肉?
更没想到自己一句气话,竟被对方抓住无限放大,上升到侮辱整个士大夫阶层、违背祖训的高度,还逼得这帮清流齐齐逼宫!
“你……你……”赵偲指着大官人,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惊恐的念头:“这厮是真敢拉着本王去御前对质啊!官家…如何能同意这话,这……这要真闹将起来……官家……官家能依你自己?怕不是立刻责罚揪下来了!”
赵偲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方才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被这冰冷的恐惧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呆若木鸡的狼狈。
水榭之内,气氛降至冰点。
老徐王赵颢与郡王赵令穰对视一眼,再僵下去,这“赏月雅集”怕真要变成震动朝野、惹官家震怒的泼天祸事!
老徐王赵颢率先开口,呵呵笑道:
“哎呀呀,一场误会,何至于此!西门天章忠直为国,拳拳之心,老朽感佩!”
他转向越王,语气带着长辈口气,“你呀!定是方才多饮了几杯御赐佳酿,酒气上了头,才失了分寸,口不择言!这‘看家护院’四字,岂是能混说的?还不快快向西门天章,向在座的诸位清流贤达赔个不是?罚酒三杯,权当醒醒酒意”
郡王赵令穰亲自端起玉壶,斟了满满三大杯,快步端到僵立当场的越王赵偲身边:“徐王伯说得极是!饮了这三杯,这事儿啊,就算翻篇了!”
他也没有说赔罪,只说是饮了三杯。
越王赵偲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台阶。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夺过酒杯,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三杯!
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呛得他眼泪鼻涕齐流,剧烈咳嗽起来,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他含混不清地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本王酒后…失言…诸位…海涵!”
身为主人贾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里衣都湿透了。
今日本是借了老太太千秋的面子,好容易请来三位亲王并这满座清流贵客赏园,原指望结个善缘,光耀门楣,谁承想差点酿成捅破天的泼天大祸!
这西门…真真是个煞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腥风血雨,平地惊雷!
他见越王勉强赔了礼喝了酒,慌忙对着众人团团作揖:
“哎呀呀!诸位贵宾!诸位大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该死!招待不周,安排失当,搅扰了府尊和各位大人的雅兴!下官惶恐无地!下官…下官自罚三杯!向各位赔罪!”
说罢,也不用别人动手,自己抓起酒壶,连倒了三杯,如同饮鸩止渴般,仰头就灌!
那酒又急又猛,直灌得他喉结乱滚,眼冒金星,第三杯下去,更是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郡王赵令穰和老徐王赵颢见状,相视呵呵一笑,带着几分戏谑。
赵令穰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三杯…诚意是有了,可搅了大家兴致,三杯哪里够?至少得再来三杯压压惊才是!”
贾政一听,抖抖索索又倒了三杯,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心下兀自打鼓,只怕那西门煞星再搅出什么天大的风波,或是越王缓过劲儿来寻晦气,自己这小小的贾府可经不起二番折腾了!
他赶忙道:“诸…诸位王爷!诸位大人!下官这园子,空有…几分景致,却有一桩天大的难事…那各处亭台楼阁的匾额对联…至今…咳咳…还空落落地悬着,如同美人无目,实在…煞风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论理…这等体面事,原该…恭请贵妃娘娘凤驾亲临,御笔赐题,才显得…尊贵。可…可娘娘深居宫闱,若不亲见这园中景致,大约…也未必肯轻易落笔。若…若直等到娘娘游幸过后再请题…那这偌大的园子,亭台水榭,空空荡荡…连个名目也无,岂不显得…寥落无趣?纵有…再好的花柳山水,也…也断然生不出颜色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番话说得期期艾艾,将难题抛出,实则是想赶紧转移众人注意,远离刚才那要命的冲突。
旁边站着的李守中,闻言点头沉声道:“贾大人所虑极是!各处匾额对联乃是点睛之笔,断断少不得!然此刻若贸然定了名,又恐不合贵妃娘娘日后心意,反为不美。倒不如…”
他望向周邦彦笑道,“倒不如趁今日我等雅兴正浓,又有周待制这等词坛耆宿在座,我等各自出个主意,不拘是两字、三字、四字,只消虚虚地合了那景致的意趣,先拟出个草样来,权且做成灯匾对联悬上。一来应景,二来也免了园子空寂。待他日贵妃娘娘凤驾亲临,游赏过后,再请娘娘从我等所拟之中,钦定佳名。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公私两便?”
那周邦彦,虽已年过花甲,鬓角染霜,在场除了须发皆白的老徐王就数他年齿最长,无奈被蔡京一句话贬出朝堂,新近才调回汴京,如今官职未复,只能按礼制站在后头。
此刻见李守中点了他名笑道:
“李祭酒抬举老朽了,有‘上元文宗’西门府尊大人在此坐镇,老朽羞愧出声!府尊那五阙《上元》词一出,真真是‘落笔惊风雨,词成泣鬼神’!压得汴京城里此后怕是数十年上元灯都黯然失色,满城文人墨客怕是再不敢轻易填那上元词!老朽这点萤火之光,在西门天章这皓月当空面前,岂止是不敢卖弄?”
经他这一提,方才还略有议论之声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清流文臣们,脸上刚刚有些酒意兴致颇高,正想着吟诗作对,却在顷刻间冻得僵硬。
是啊!怎么忘了这尊煞神还杵在这儿!
那五阙《上元》词,字字珠玑,却也字字如刀,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整个大宋词坛摁在地上起不来身!怕是得三五年才能缓过气来!
谁还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吟诗作对?
万一这西门屠夫兴致上来,随口再吟一首,岂不是把今日在场所有人的“佳作”都衬成了茅厕里的烂纸?
想到此处,众人瞬间有些意兴阑珊。
贾政在一旁听了周邦彦的话,又偷眼觑见众人这副鹌鹑模样,心里是又急又怕,却也无可奈何。
心道早知道不该请这西门煞星过来,可无论如何他奉旨暂住贾府,于礼又不能不请!
他只得强笑着接过话头,打着圆场:“周待制…咳…所见不差,所见不差!我们…我们且先去园中看看景致,诸位大人只管按心意题了,若觉得哪处妥帖,便…便先记下。若有…若有实在不妥的,再…斟酌拟过便是。”
郡王赵令穰笑道:“贾大人何不自己抛砖引玉?”
贾政连连摆摆手:“王爷莫要取笑!下官自幼于这花鸟山水、题咏对联上头,就…就只是个‘平平’二字!如今上了年纪,又被那些俗务纠缠得头昏脑涨,于这怡情悦性的文章一道,更是…更是荒疏得紧!纵是勉强拟出几个字来,只怕也是迂腐酸臭,古板僵硬,非但不能为这园子增色,反要污了诸位的眼,败了大家的兴致!那才真真是…没意思得很了!”
老徐王赵颢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呵呵一笑,捋着银须,出来打圆场:“贾大人过谦了。不过嘛,大家同游同乐,也无须拘泥。依老朽看,不如这样:我等到了景致所在,大家各抒己见,公议公拟。谁有好句妙词,只管说出来。众人品评,觉得好的,便记下;觉得平平的,便删去。优存劣汰,集思广益,岂不更妙?也省得一人苦思,反失了游园之乐。”
贾政一听,如获至宝,连忙躬身道:“王爷高见!极是!极是!如此最好!且喜今日天公作美,夜色正煌,正是游园的好时候!诸位王爷、大人,请随下官移步?”
一行人刚走到园子入口的花障处,恰巧撞见贾宝玉正跑了出来。
贾政一眼瞥见,心头先是一恼,嫌他不知礼数冲撞贵人,随即眼珠一转,又生出一计。
自家这儿子虽不喜经济文章,但吟风弄月、诗词联句上倒颇有些歪才,何不让他跟在诸位清流王爷身边伺候笔墨,既显得贾府恭敬,又能给儿子一个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万一他蒙出一两句好的被诸位清流看中,岂不是意外之喜?
纵使不好,一个少年人,也无人真个计较。
想到此处,贾政板起脸,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过来见过诸位王爷、各位大人!”
待宝玉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过来行了礼,贾政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对众人陪笑道:
“这是犬子宝玉,年纪小,不通世事,只爱些花草诗词的歪门邪道。今日诸位贵客游园题咏,正是他长见识的好机会。下官斗胆,就让他跟在诸位身边,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权当个跑腿的小厮使唤。若能得诸位大人片言只语的指点,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说罢,又瞪了宝玉一眼:“还不快跟紧了!仔细伺候着!若有一丝怠慢,仔细你的皮!”
那宝玉被父亲当只得唯唯诺诺,缩着肩膀,垂着头,缀在了这浩浩荡荡、各怀心思的贵客队伍后面。
贾宝玉混在人群里,眼风儿偷偷溜向那西门大官人,心头一股热气直往上撞,想揪住他问:“你把我的晴雯弄到哪个窟窿里去了?”
可那大官人似背后生了眼,猛一回头,两道利电似的目光扫来,唬得宝玉脖子一缩,慌忙把眼珠子钉在脚前的虎皮石上,再不敢抬头。
此时贾政刚至园门前,贾珍早领着一班执事人侍立一旁,里头内眷也早就暂时移出。
贾政道:“且将园门都掩了,待我等细观了里头气象,再进不迟。”
贾珍应了,命人闭门。
众人走了进去,五间正门,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棂皆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抹,一溜水磨群墙,下头白石台矶凿着西番草纹。
左右望去,雪白粉墙衬着虎皮石随势蜿蜒,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迎面却是一带翠嶂挡了视线。
众人捋须赞道:“妙山!妙山!”
贾政捋须道:“非此一障,园中诸景尽收眼底,岂不乏味?”众人齐声附和:“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成此格局?”
说着,引颈前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魅,或似凶兽,纵横拱立。苔痕斑驳,藤萝掩映间,微露羊肠曲径。
贾政道:“便从此径探幽,回程另择他路,方可尽览。”
抬头忽见山上一块镜面白石,正是题名之处。
贾政回首笑问众人:“王爷,诸位大人,此处题以何名为佳?”
众人有说叠翠的,有提锦嶂的,又有道赛香炉、小终南的,林林总总数十个。
贾政听了,便命宝玉拟来。宝玉躬身道:“尝闻古训:‘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非主山正景,原无甚可题,不过探景初阶。莫若直书古人‘曲径通幽处’句,倒显大方。”
众人听了,一片声赞道:“妙极!他天分高绝,才情远迈。”
贾政捻须:“不可谬奖。小儿辈不过拾人牙慧,聊博一笑耳。且待再拟。”
此时,那周邦彦抱拳向大官人道:“西门天章大人,满园清雅,正待高论,何吝珠玉?我等洗耳恭听。”
大官人只摇头摆手:“列位饱学,说得都好,本官便不献丑了。”
旁边老徐王呵呵一笑,声气微喘却透着亲热:“西门天章!你那《上元五阙》,连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听了,都觉齿颊生香,胸中块垒为之一空!今日诸公纷纷题咏,天章何不也指点一二江山?”
大官人拱手笑道:“老王爷抬爱!非是拿乔,也非夸口走的地方多。实是见惯了真正的大山大水,眼前这玲珑景致,精巧是精巧了,倒真不知从何说起,怕唐突了风雅。”
越王赵偲在一旁拈须冷笑,语带讥诮:“嗬!好大的口气!你西门天章才几岁年纪?见过的山水,莫非还能多过徐皇叔当年?还‘见惯了’!你若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道不得几句实在话,明儿个,我大宋上至宗室下至黎庶,怕都要笑你西门天章是那元祐文宗,空谈误国的徒子徒孙了!”
大官人淡淡一笑:“列位不信?某虽年齿不长,却是自幼随恩师踏遍诸国。不信?且听我说这汴京西去万里——”
他声音陡然一提,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豪迈,“有擎天巨岳,终年覆雪,其高,仰视则帽落而犹不见其巅;其阔,横亘千里,如天神脊梁撑开穹庐!日光映雪,金顶耀空,云海翻腾只在山腰,凡人至此,顿觉自身微渺如芥子!”
众人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所慑,一时屏息。
越王犹自狐疑,撇嘴道:“哦?说得倒似亲眼所见……”
老徐王却缓缓摇头,目露追忆之色:“非是虚言……老夫年少时,曾奉旨接待西陲雪山之国使团。彼等所述,确有此等接天连地、亘古洪荒之大雪山!其雄浑气象,非中原寻常山水可比。西门天章所言……当非杜撰。”
众人闻言,惊叹之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