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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各显神通,大官人发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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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所有人的世界都是等待着雷霆万钧。

  临街勾栏瓦舍的二层,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正倚着朱漆栏杆,慵懒地嗑着瓜子,将壳儿随意吐向楼下。

  她们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胭脂点在唇上,像两片凝固的血。

  一个姐儿指着楼下混乱的人群,娇笑道:“哟,瞧那秃头的和尚,穿着道袍,活像只褪了毛的鹌鹑!”

  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帮闲闲汉立刻凑趣:“姐姐说的是!这些个腌臜泼才,扰了姐姐清静,该打!”

  他们眼中,楼下是场不要钱的热闹,比戏文还好看。

  只要火烧不到自家门前,管他皇帝姓赵还是姓李。

  绸缎庄的王掌柜,方才还在愁苦生意,此刻却眼珠一转,乱起来,总有人需要做新衣或者裹伤,他迅速将门口几匹最便宜的粗布挪到柜台最显眼处,扯开嗓子吆喝:“哎——瞧一瞧看一看呐!上好青州粗布,耐穿耐磨!乱世居家必备!便宜卖喽!”

  隔壁生药铺的李老板也不甘示弱,把金创药、止血散摆上了门板。

  卖各种小吃的摊贩也纷纷靠了上来,指望着游行和看热闹的人群买上一买:

  “炊饼…刚出炉的热炊饼…三文钱一个…”

  “冰雪甘草汤…解暑生津…两文一碗…”

  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这一担炊饼,一桶饮子,天塌下来,也得先顾着眼前的嚼裹。

  而这条贯穿汴京象征帝国威仪的御街之上,以东,人潮如沸,万头攒动,声浪几乎要掀翻汴河两岸的酒楼瓦舍。

  而御街另一端,通向巍峨大内宫阙的尽头,却也聚集了不下数千之众。

  皇城根下,那片为粉饰太平而设的庆典场子,丝竹管弦之声竭力高亢。

  口号声此起彼伏,比州桥那头的嘶吼更整齐、更洪亮,显然是经过精心编排:

  “圣天子崇道兴玄,神霄玉清佑我大宋!”

  “方田均税,抑豪强、均贫富,官家圣明!”

  “三舍取士,广纳贤才,文教昌隆!”

  这数千人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声势也不可谓不浩大。然而和另一头比起来,人数却显得如此单薄了许多。

  两股人潮,带着截然相反的诉求与情绪,在越来越狭窄的御街空间里,无可避免地接近。

  御街两侧,早已严阵以待。

  开封府的衙役们,穿着皂色的公服,手持水火棍,排成并不严密的阵列,个个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他们平日威风八面,此刻面对这人潮,腿肚子都在打颤。

  更后面,是身着皇城司禁军,他们站得稍微齐整些,但也只配备了木棍和盾牌,腰间空空。

  上峰严令,绝不许携带刀枪弓弩!怕的就是冲突升级,酿成大祸。

  这些军汉们,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紧张。

  樊楼三楼的飞云阁。

  水晶帘栊半卷,窗外两边叫喊的喧嚣透过雕花窗棂,清晰地涌入这间焚着上等龙涎香的雅间。

  围坐的几位清流重臣们脸上带着期待遥遥望着下头。

  当初大宋立国,战乱之地多在汴京左近及北方,东南则多是安宁之地,未曾受到兵戈侵扰。

  故而天下一统,那些根基深厚的士大夫家族便纷纷北上,在战火初熄的北方大肆圈买良田。

  如今这改佛为道、清查隐田的旨意,明面上冲着寺庙发难,暗地里刮的是谁?

  还不是他们这些士大夫——那些寄名在寺庙名下、以此逃避税赋的万顷膏腴!

  这第一刀,也正正砍在了他们根基所在的京城附近和北方旧地!

  太子詹事耿南仲拈着须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楼下西侧汹涌的人潮,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官家一味崇玄佞道,蔡元长辈又行苛政如虎,这水,已然沸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喉头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这水,还需有人引一引,方不至白白蒸腾散去。”

  他耿家乃是河南开封人氏,离天子最近,离那括田的刀子也最近。

  这几日祖坟周遭那几千百亩上好的水浇田,挂藏在自家建的寺庙下,官家改佛为道这些日子,这些上号的良田已然被括作“道官玄田”,那被收走的滋味,如同心尖肉被剜去一块。

  倘若在这么下去,自己家族在北方数万亩良田林子岂不是都得被括了,这和眼睁睁看着官家挖了自家祖坟有什么区别?

  中书舍人吴敏,他家世世代代在江南的田产虽未立刻被括,但京城左近的惨状,如同悬在头顶的剑,指不定哪天就落到自家头上。

  自家家族在北方的那些良田,最近也才纷纷挂入佛田名下,虽然逃过了已经死去的杨戬阉贼第一波括田,可这接任者李彦,手段比杨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下去,吴家在北方也是损失惨重。

  吴敏坐在耿南仲下首,接口道:“耿公所言极是。东头那厢,西门屠夫、王子腾之流,以为扎起彩楼,喊几句万岁,便能粉饰太平,压住这滔天的怨气?真是痴人说梦!”

  他嗤笑一声,指着东头庆典方向,“瞧那锣鼓喧天的,不过是自欺欺人。待会儿两股潮头撞上,他们那些花架子,能顶什么用?禁军一动,便是青史笔刀!这血光,终究要溅在他们脸上!”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和叶梦得其他几位,算是众人里从容一些。江南括田令尚未如北方般酷烈,家中田产暂时无虞,只是北方自家田地这些年也买了不少。

  李守中慢悠悠道:“教化之责,在于明是非,辨忠奸。官家受奸佞蒙蔽,行此苛政,毁我佛门,荼毒士林,刮尽民脂。书生们激于义愤,僧众悲悯苍生,商贾匠户求生无门,此乃义之所聚。我等身为士林领袖,岂能坐视?各家府上的忠仆,可都伏好了?”

  户部尚书唐恪他捋着短须,低声道:“李公放心。人潮里混入的不下百人。我府上那几个老奴,耿公府上的健仆,昨日凌晨都也互相见过面了,会专挑皇城司里那些禁军下手。张公府上,更是派出了几个曾在西军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待冲突一起,必叫几个不开眼的衙役或军汉当场毙命!这血债,自然要算在官家德政和蔡元长和童枢密的头上!”

  张邦昌笑道:“放火燎原、打砸铺面的人手,我俱已安插停当。只待那几处店面火气几处店面被砸,东京城里那些闲汉泼皮,闻着这腥风,嗅着这财气,岂有不苍蝇逐臭、趁乱打劫的?”

  “那时节,真真假假,满城哗变,人嚎鬼哭,乱将起来!禁军一旦弹压,少不得刀枪并起!哼哼,待那尸首填了沟壑,血水漫了街衢,倒要看看官家拿甚么脸面去对那青史笔墨!蔡京、童贯老贼,遮蔽圣听、荼毒万民的恶政,并王子腾西门屠夫那等爪牙,看他们还如何遮掩得严丝合缝?”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叹口气:“唉,只是苦了这些无辜的商贩书生和军卒,要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性命之虞。此乃不得已的苦肉计啊!但愿官家能因此幡然醒悟,斥退奸佞,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混乱的景象遥遥一举。

  翰林学士叶梦得笑道:“诸公且看,东头那王子腾,怕不是把半个汴京的伶人、闲汉都雇了去?口号喊得山响,只怕待会儿见了真章,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那西门屠夫,一介商贾幸进,也配在那高台上沐猴而冠?待冲突一起,两方打起来哗变一起,他那庆典,立时便成修罗场!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这‘普天同庆’变成的‘血溅御街’!”

  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吴敏笑道道:“正是此理。冲突越大,流血越多,才越能显出林灵素、蔡京、童贯、朱勔等人祸国殃民,激起民变的滔天之罪!官家纵然再信道,眼见着皇城根下血流成河,道官们的颂圣声再大,怕也压不住这冲天的血腥气了!届时,废新法、黜奸佞、复旧制,便是顺理成章!”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举杯轻碰。

  “时辰差不多了。”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侧愤怒的黑色人潮,东侧喧嚣的金色洪流,总归要碰撞在一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看,好戏…开场了。”

  那喧天锣鼓、彩旗招展的庆典高台稍远一些,靠近皇城根下阴影处,立着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

  王子腾和刘宗元皱眉,神色严峻。

  两人身后,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精锐,以及屏息凝神、紧握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与不远处庆典的欢腾格格不入。

  王子腾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西边那黑压压、如同沸腾怒潮般涌来的游行队伍上,又扫了一眼身边这由西门天章一手导演的颂圣场面。

  却在这时候,几匹马奔袭而来。

  两人见到正是大官人,赶紧纷纷上前迎接。

  王子腾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西门大人…如此行事,当真…妥当么?”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那边汹汹而来,怕不下万人!再看咱们这边,这欢庆的百姓太少了,如何抵御得过,一旦冲突真正爆发,血肉相搏,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皇城司和开封府的儿郎们顶上去弹压?届时…刀枪无眼,血流成河,这泼天的干系,这‘酷吏残民’的千古骂名,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刘宗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道:“两位大人。老夫的职责所在,是寸步不离地拱卫大内皇城,护得官家周全。至于宫墙外头,哪怕是翻了天、覆了地,只要那些乱民不近皇城百步之内…老夫…实不敢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说是自己帮不上忙,其实轻飘飘就把千斤重担卸了个干净。

  老夫帮不上你们,你们出事也别带上老夫!

  只是如此场景,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却也是紧张得提也不敢提刚才凶手未曾找到一事。

  王子腾在一旁听了,心里早把这老滑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老狐狸平日里争功邀宠、钻营拍马,跑得比谁都快!眼下祸事临头,推脱干系、撇清自家的本事,倒比那泥鳅还滑溜!端的是个‘抹了油的老泥鳅’!”

  他面上却只能强忍着,手按在刀柄上。

  大官人闻言下了马,慢悠悠地抚摸着腰间玉带上的云纹:

  “王大人,你过虑了。记住一条:无论如何,禁军与衙役,只能是维护秩序的屏障,绝不可成为弹压民众的刀锋!否则,哪怕只是被对方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你我也会被染上洗不净的污名!残害忠良、屠戮生民,这顶帽子,那些清流大人们早就备好了,就等着扣下来。一旦沾上,史笔如刀,千秋万代的骂名,你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逃?往哪里逃?”

  王子腾当然明白,一旦动用武力镇压,无论缘由,他们都将成为清流口中的刽子手,成为平息民愤的替罪羊。

  他张了张嘴,抱拳:“一切都靠大人了!”

  就在远处开封府判官赵鼎并未关注上司的密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大内皇城前,千余民众组成的欢庆队伍牢牢攫住了。

  他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盯着远处缓缓行径的游行黑影,可目光扫过这些身边热情洋溢,纷纷颂圣维护官家的‘普通’百姓,却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府尊大人是哪里找来的这数千人!

  这群人,乍看穿着各色粗布衣裳,像是城里的力工、小贩、乃至闲汉,混在人群中高呼着万岁口号,声音洪亮,动作夸张。

  但赵鼎敏锐地捕捉到了无数不寻常的细节。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寻常百姓!

  个个筋骨虬结,膀大腰圆,那粗布衣衫下包裹的,是如同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将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剽悍的劲儿。

  许多人裸露的脖颈、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旧疤,如同蜈蚣般盘踞,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血腥。

  他们的面容更是令人胆寒,纹身花臂的比比皆是,眼露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满脸横肉随着口号声抖动,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煞气。

  哪里是来颂圣的良民?

  分明是从哪座山寨水寨里拉出来的积年悍匪、亡命江洋!

  这些人看似随意的动作间,偶尔掀起的衣角下,赫然露出内衬的褐色或黑色软甲!

  那绝非民间普通人物能有之物!

  赵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身材本就文弱,此刻站在几个离得近的庆典民众旁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鸡崽!

  对方那粗壮如房梁的胳膊,砂锅大的拳头让他毫不怀疑——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一拳就能把自己这百十来斤打飞三米开外,筋断骨折!

  而大官人却抛下忧心忡忡的王子腾和刘宗元,身影在皇城根下晦暗的光影里一闪,便没入一道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的包铁木门内,屋子不大,穹顶低矮,显然是某个大户人家堆积杂物的柴房。

  壁上钉着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大烛,火苗跳跃,映照着室内数十条或坐或立、形貌各异却皆带煞气的彪形大汉!

  京城“顺水行”的社头沙同,与那诨号唤作“汴水铁秤砣”的裘三郎,两个京城头目此刻只互打了一个照面,彼此眼中都滚过一丝骇然。

  这厅堂里头,除却那夜见过的京城各路社头,今日竟又添了许多生面孔的绿林狠角!

  觑那几位身上裹着半旧不新的羊皮袄,一张脸皮被风刀子刮得沟壑纵横,钢针也似的虬髯支棱着,眼珠子浑浊焦黄,显是塞外风沙里滚出来的颜色。

  腰间鼓鼓囊囊,那羊皮袄子底下,不是弯刀把子顶出来个尖儿,便是短柄骨朵头子显出个圆印儿。

  虽不曾当面识得,可绿林道上行走的,耳朵里多少灌过些风声。

  看这般形貌做派,分明是河北路、河东路并京东东路那些啸聚山林的巨寇!

  譬如那盘踞太行摩云岭的“豹头虎”钱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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