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买什么?”
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接着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从黑暗中现身,她的两只袖口上戴着袖套,面容枯槁,超出了她实际的年龄,一头齐耳的短发蓬乱着,看样子是每天用手指拢头发的次数,远超过梳子。
等到走近,两个人都愣住了,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久远的似曾相识的熟悉,女人愣了一下之后呢喃一句:
“大头?”
大头也嘀咕一声:“怎么是你?”
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曾经每天目不斜视,微微仰着头,一脸骄傲,与白牡丹一起,从总府后街和他们家高磡下走过的黑牡丹。
那个时候,他们这一帮小男孩,每天都想着办法怎么调败她们,其实从心里,朦朦胧胧,只是为了引起她们的注意。
大头还记得,后来大林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的时候,她和白牡丹两个是大林的老顾客,也是大顾客,她们就是因此才会和大林认识,和他们家的人认识,经常会来他们家里。
包括后来,大林去杭表当宣传干事,黑牡丹也对大林多有照顾。
大头当然知道黑牡丹和杨豆的事,和杨明的事,包括后来她莫名其妙,跌破大家的眼镜,嫁给杭表锅炉房一个临时工的事。
那个临时工是个老光棍,不仅年龄比她大十几岁,最让人骇然的还是,他居然是龙山大队的一个农民。
在当时,一个城镇户口的残疾人嫁给一个农民,大家都会认为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双方都不吃亏的选择,更别说她还是黑牡丹,多少睦城小伙子的梦中情人。
大家那个时候,津津有味地在传着她和杨明的小道消息,骂着她是烂货的时候,有多少人心里,其实是羡慕杨明的,觉得这泡怂,居然把黑牡丹给睡了,坐牢就坐牢,只要能把黑牡丹睡了,就是坐几年牢又怎样。
这就是当时很多人真实的想法,也是杨明后来出狱之后,照样很吃得开的原因。大家没有把他当劳改犯看,而都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本事大到能在杨豆和黑牡丹结婚之前,只是去人家家里帮助装装电灯,就把黑牡丹骗到床上去。
大头看着黑牡丹,一时说不出话,他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怎么会是那个趾高气昂光彩傲人的黑牡丹,因为黑,她的头发蓬乱和衣着简陋,让她看上去都有些邋遢了,如果白的话,大概还不至于。
看到她,大头马上想到白牡丹,这真的是一个对照组,白牡丹依然光彩傲人,可以说还更傲人,但黑牡丹却已经提前衰败。
两个人说完一句话之后,一时都找不出其他的话,过了好一会,黑牡丹又问:
“大头,你要买什么?”
“家具,哦哦,我想来买家具。”
“怎么,要结婚了?”
“没有,没有,是要搬新家,原来的家具都旧了,就需要买些家具。”
“这里没有你要买的家具。”黑牡丹说,“这些家具都难看死了,送你都不会要,你需要的,不是组合家具吗?”
大头朝四周看看,他觉得黑牡丹这话没错,这里的家具不仅难看,白皮的不说,就是那些熟桐油刷过的,土漆漆过的,也都光泽黯淡,面目可憎,这样的家具摆到新房子里,只会瞬间让那新房子,变成旧房子。
大头笑了起来,他说:“有没有你这样的,向红姐,卖东西的说自己的东西不好,这不是往外面赶客人吗。”
黑牡丹也笑起来,这一笑,似乎把她往日的灵气和美丽,也依稀带了出来,她说:
“本来就是,我不能害你。再说,我在这里,可不是在卖东西,而是在赚工资。”
大头又笑:“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卖东西的话,就要想办法把东西卖出去,赚工资,我只要按时来上下班就可以,卖不卖都和我没关系。”
黑牡丹说着又笑起来:“你是不是还想骂我没责任心啊?”
“不是,不是,向红姐,我只是奇怪,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
黑牡丹的眼睑垂了下去,有些黯然,过了一会,她和大头说:
“我和你们不一样。”
大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这话没头没脑,是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