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自肩关节以下已彻底断裂。断面裸露在外,没有血液流出,只有焦黑的合金骨架与一簇簇断裂的、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线缆。
那些线缆在烛火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电火花,像是这台沉睡了许久的机器还残余着最后一丝生气。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已经很久了。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范思辙小心翼翼地带着那台治疗机器人走进密室,烛光在它雪白的外壳上跳动,拉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五竹叔,我们找到方法来给你治病了!”
机器人感应到前方目标,两颗豆豆眼蓝光骤亮,无声地滑到床前。
一道扇形的蓝光从五竹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扫描,全息屏上的数据飞速跳动,发出细密的滴滴声。
扫描持续了整整十五秒。机器人在扫描完成后竟静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密室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然后,屏幕上的微笑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速闪烁的红色感叹号,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警告。目标为超规格智能机器人——非标准仿生人架构。”
“机体损伤报告:左臂主动力传导骨架完全断裂,第三至第七辅助伺服关节永久性损毁。内部损伤集中于核心动力炉——主能量导管熔断,量子流传输回路陷入死循环,逻辑处理核心因过载强制锁死。当前状态判定:系统性死机。”
范闲站在床边,每一句诊断报告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他低头看着五竹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拳头无声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机器人没有停下。它的豆豆眼骤然聚焦,蓝光变得极细极亮,直直地射入五竹的头部。
“深度扫描完毕——检测到目标记忆扇区异常。记忆核心存在结构性篡改痕迹,判定为外部写入操作。”
“相关记忆数据已丢失42%,包括但不限于:基础身份标识、历史任务日志、自主判断逻辑……以及部分情感记忆节点。”
“警告。目标已觉醒自我意识。意识等级判定:初级。”
它头一次没有立刻播报治疗方案,而是原地转了一圈,轮子在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面对范思辙,它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困惑的像素脸,嘴角下撇,眉心上扬,像个被考住的学生:“该单位已达到智慧生命最低认定标准。根据医疗伦理协定——需本人或者监护人同意,是否继续为其申请治疗?”
整个密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映着每个人的脸。范闲的脸被烛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台治疗机器人屏幕上的红字,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五竹不一样。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但“不一样”和“觉醒意识”是两回事。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碎片——五竹替他挡下的每一次攻击,五竹在门外安静守夜的每一个夜晚,五竹为数不多的每一次偏头、每一次沉默。还有那句“我想我有点想她了”,他以为是程序出了bug,甚至还笑话过他。
妈的,自己真是个大傻子。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在澹州,五竹面无表情地教他握刀;在京都,五竹替他和九品高手周旋;每一次他受伤,五竹都会站在床头,一言不发,直到他醒来。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早就不只是一台机器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台机器人。“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