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
孙卯咧嘴一笑,那张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个坦荡的表情。“怕。但怕也得去。”他摸了摸腰里的拘魂刀,刀刃上泛着幽幽的绿光,“小的在这地府熬了几十年,早就想明白了——没编制的日子永远没出头之日。大人日后飞黄腾达了,总不至于忘了小的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黑亮黑亮的,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
卫清笑了一声。这鬼吏世故归世故,但坦荡。在这地府里,坦荡已经算难得的品质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孙卯一拍脑门,“大人是阳间生人,按理说不能在阴间久待。活人身上的阳气就像一点火星掉进了冰水里,会跟周围的阴气发生剧烈反应。普通生人要是误入阴间,不用半天就会被侵蚀得魂飞魄散。
但大人身上有无常令,这令牌能遮住阳气,在体外形成一层阴气薄膜,让大人在阴间行走自如。所以咱们遇到的那些鬼吏阴兵都对大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大人也得注意,无常令能遮阳气不假,但遮不住活人的本质,在阴间待久了体内还是会渗进阴气,回去之后少说也得在太阳下晒个三五天才能排干净。”
他又絮絮说了些关于黄泉路的事。
地府之间距离遥远,如果在阴间荒野上徒步跋涉,可能走一辈子也到不了隔壁辖区。
所以地府之间靠黄泉路连接,那是一条被地府大能锚定在冥界虚空中的安全通道,能化千万里为咫尺。
但黄泉路不是谁都能走的,得有地府正式编制的人员才能申请使用,审批流程不短,费用也不低。
卫清听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块黑色令牌。
这东西的分量越发重了。一块令牌,既能遮掩阳气,又能定位方向,还能申请走黄泉路,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也想进体制,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话说,自己现在已经有几颗大树了?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那片翻涌的阴雾。
赵准留下的裂谷还横亘在荒原上,像一道尚未闭合的伤疤。裂谷边缘有一些幽绿的火苗还在燃烧,是溃兵魂血引燃的残焰,在雾中一明一灭。
更远处,隐隐传来尖锐的嘶叫,那是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动手了。
“孙卯。”
“小的在。”
“出发。”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城门侧面的小门。
守门的阴兵验过卫清的腰牌后立刻放行,还贴心地指了个方向:“卫大人,往东边峡谷去,那边还有不少漏网的。”
卫清道了声谢,带着孙卯一头扎进了城外的阴雾之中。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厚重、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阴气从脚底往上渗,隔着无常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在往骨头缝里钻。
无常令自动在周身布下一层阴气结界,那股凉意被挡在体外,但并没有消失,只是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荒原的地面是碎石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碎石之间偶尔能看见许多半埋在土里的骨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