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凌的话，那站在菜畦旁，巧笑嫣然的红衣“玲珑”猛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属于纯真少女的懵懂与无邪如同退潮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与沧桑。
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仿佛化作了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滚着万年的算计，以及扭曲与疯狂。
她不再伪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原本温馨祥和的田园风光开始隐隐扭曲，空气中甚至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与海水的咸湿味。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穿龙袍，手持神鞭的年轻神明，似乎在评估着张凌身上那股属于东方天庭的浩荡神威。
良久，她微微垂下眼帘，发出一声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低叹。
“唏，可以和解吗？”
这声叹息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漫长美梦的无奈，以及一丝高高在上，试图将对手拉入谈判桌的试探。
在她看来，大家都是掌握了超凡力量，甚至触及了神明门槛的存在，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利益的交换。
既然幻境被看穿，那就不妨谈谈条件。
然而，她面对的是张凌。
是大夏的开国人皇，是天庭钦点的清源正法元帅，更是刚刚从水官大帝那里拿了“随便杀、我兜底”尚方宝剑的九州悍将！
“和解？”
张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且充满嘲弄的弧度，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意犹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说笑？！”
话音未落，张凌已然踏步向前！
这一步踏出，便如同一座太古神山轰然砸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原本宁静的意识沙滩瞬间剧烈震荡起来，狂暴的灵力以张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那些虚假的菜畦、芦花鸡、大黄狗统统碾成齑粉。
“你为了强铸神基，荼毒一界生灵，降下那等断子绝孙的诡异暖雪，将无数百姓变成丧失理智的白莲怪物！你造下如此滔天血孽，现在竟然恬不知耻地来问我能不能和解？”
张凌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闷雷，震得这片意识空间摇摇欲坠。
“我三官府，可从来没有与邪神和解的规矩！只有形神俱灭！”
随着张凌那斩钉截铁的怒喝声落下，他猛地扬起了手中的【三元镇神鞭】。
“嗡——！！！”
刹那间，一银一蓝两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神道天网，携带着不可摧折的堂皇大势，直接将那红衣“玲珑”死死地裹在其中。
“滋滋滋——！”
神圣的光芒刚刚接触到“玲珑”的身体，便发出了犹如沸油烹雪般的刺耳声响。
那原本娇俏可人的红衣少女躯壳，在天庭正神的权柄之力下，开始疯狂地扭曲、冒出浓烈的黑色恶臭烟雾。
“啊——！你敢！”
“玲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少女的清脆，变得嘶哑而雌雄莫辨，充满了恶毒的怨念。
然而，就在张凌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幻象彻底碾碎之时，一旁的狴犴却突然发狂了。
“玲珑——！！！”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被神光灼烧，在地上痛苦翻滚，一直处于僵硬状态的狴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被何罗神深深植入脑海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甚至压过了他本能的理智。
只见狴犴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张凌。
他手中那把沾着泥土的农具锄头，在顷刻间绽放出璀璨到刺目的剑光，化作了一柄吞吐着绝世锋芒的三尺长剑。
“不许伤害她！”
狴犴怒啸一声，整个人与长剑合二为一，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志，直接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凄厉剑虹，朝着张凌的心口狠狠斩去！
这一剑，倾注了他对玲珑全部的爱，也倾注了他被邪神扭曲后那不顾一切的癫狂。
剑气所过之处，意识空间的沙滩被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沿途的空间更是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传奇强者避其锋芒的绝命一击，张凌的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没有退让半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悯。
“被虚妄蒙蔽了双眼，连真假都分不清了么……”
张凌微微抬起右手，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声在这片空间中炸响。
“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狂暴的灵力四溢。
只见张凌手中的【三元镇神鞭】只是极其随意地横在了身前，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稳稳地挡在了那道璀璨的剑虹之前。
狴犴那拼尽全力，足以斩断山岳的长剑，在触碰到神鞭的一刹那，便如同泥牛入海，所有的锋芒与剑气被神鞭上流转的天官秩序之力瞬间瓦解吸收。
狴犴的身体被反震的力道逼停，他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虎口已经震裂出鲜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张凌看着近在咫尺，满脸疯狂与痛苦的狴犴，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痴儿，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凌手腕微微一抖，镇神鞭上分出一缕更加精纯的银色光芒，狠狠抽打在那被神光包裹的“玲珑”身上。
“啪！”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呼从光茧中传出。
“呃啊——！！！”
那红衣少女的虚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轰然炸裂！
身形在半空中不断地闪烁扭曲，骨骼在错位，血肉在重组，那娇小的身躯犹如吹气球般迅速膨胀。
短短半息之间，那清纯可人的“玲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蓝衣，身姿丰腴，妩媚动人的成熟美妇！
她衣衫半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眼波流转之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酥软的媚意。
那是这方世界中，曾经给予狴犴和众人指引，却又隐藏着极深秘密的“老板娘”！
“这……”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正在与张凌角力的狴犴浑身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血红色仿佛凝固了，手中的长剑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在神光中痛苦挣扎的蓝衣美妇，眼眸中不断地交织着迷茫、震惊、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思索之色。
“老……老板娘……怎么会是你？玲珑呢？我的玲珑呢？！”
狴犴的嗓音变得极其沙哑，他的认知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他的大脑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原本被何罗鱼精心编织的幻境逻辑开始出现不可弥补的巨大裂痕。
他明明是在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小师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神秘莫测的老板娘？
“狴……狴犴……救我……”
那蓝衣美妇似乎察觉到了狴犴的动摇，她强忍着神光灼烧的剧痛，努力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身形变得缥缈不定，蓝色的衣衫如同水波般荡漾，试图再次催动幻术，强行将自己的容貌往玲珑的样子转变，想要再次唤起狴犴的保护欲。
“还在负隅顽抗？真当本帅是摆设不成！”
张凌见状，冷哼一声，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抢先一步踏出，磅礴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三元镇神鞭中。
“给我剥了这层画皮！”
轰！
天官与水官的权柄之力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致，银蓝两色光芒交织成一把无形的天刀，带着浩荡的天地之威，直接斩入那蓝衣美妇的体内。
这一次，没有再给对方变幻的机会。
权柄之力如同抽丝剥茧一般，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将那蓝衣美妇这最后一层伪装，彻彻底底地削去！
“嘶嘶嘶——！”
一阵比之前凄惨十倍，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非人类嘶鸣声在意识空间中炸响。
蓝衣美妇的皮囊瞬间融化成一滩腥臭的黑水，而在这黑水之中，一个庞大丑陋、散发着极致扭曲与疯狂气息的怪物，终于显露出了它最真实的形态！
那是一个由无数暗紫色触须缠绕而成的巨大肉团，在肉团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小不一，正滴溜溜乱转的眼球。
而在这个怪物的最顶端，顶着一颗半人半鱼，布满脓包与鳞片的硕大头颅。
异兽何罗！
准确的说，是那何罗鱼分出的一道化身！
而在看到这怪物真实面目的那一刻。
“嘣。”
狴犴手中那把由信念凝聚的长剑，彻底消散成了漫天的光点。
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骗局……全都是骗局……”
“我到底在保护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狴犴双手死死地抱着脑袋，十指深深地陷入了头皮之中，抓出了殷红的鲜血。
他开始不住地嘶吼，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崩溃，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彻底玩坏的破布娃娃，状若疯癫地在地上打滚。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以为自己在为了拯救世界而战，以为自己在保护心爱之人，却没想到，自己一直被最痛恨的邪神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成为了对方屠戮苍生的帮凶！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千刀万剐还要痛苦万倍。
张凌居高临下地看着几近崩溃的狴犴，他知道，这是打破邪神精神控制必经的阵痛。
不破不立！
只有让狴犴亲眼看清真相的残酷，他才能从那虚假的温柔乡中彻底挣脱出来。
但现在，还差最后一把火！一把能将他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火！
张凌深吸一口气，将一丝神道音波之力融入咽喉，对着状若疯癫的狴犴发出了一声如晨钟暮鼓般的震天大喝：
“狴犴！你给我醒醒！”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什么懦夫！你以为你在这里发疯就能改变什么吗？”
张凌的声音穿透了狴犴那混乱的意识，直击他的灵魂深处：
“你若还算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你不是想保护玲珑吗？”
“她现在就在外面的真实世界里，拖着重伤垂死之躯，苦苦守候着你！”
“狴犴！玲珑还在等你回去！！！”
玲珑还在等你回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划破极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狴犴脑海中那无尽的混乱与黑暗。
“玲珑……她还在等我……”
狴犴那疯狂扭动的身躯陡然僵住了。
他停止了嘶吼，放下了抓着头发的双手，整个人在这句话的冲击下，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周围那狂暴的灵力波动也随之平息，一切都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何罗鱼那令人作呕的触须蠕动声还在作响。
狴犴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那张原本冷峻的脸庞上布满了血丝与泪痕，一双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悲恸。
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涓涓落下，滴落在意识空间的虚无之中，砸出点点涟漪。
那是他对自己被蒙蔽犯下罪孽的忏悔，也是对现实中那个苦苦守候的少女最深沉的愧疚。
“多谢前辈……施以援手。大恩大德，狴犴没齿难忘。”
狴犴没有站起身，而是转过方向，朝着张凌无比郑重地抱拳，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拜的是张凌斩破虚妄的救命之恩，也是拜张凌点醒他的再造之德。
张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受了这一拜，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只还在试图用触须反扑的何罗分身。
狴犴顺着张凌的目光看去。
当他再次看向那头丑陋的邪神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种冰冷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你这头孽畜，玩弄我的记忆，践踏我的感情……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狴犴缓缓站起身，他摊开右手，五指猛地虚握。
“铮——！”
一声嘹亮至极的剑鸣声响彻云霄！
这一次凝聚而出的，不再是那把沾着泥土的农具长剑，而是一把通体晶莹剔透，流转着七彩光芒的绝世神锋！
这是他身为这方世界破局之人，凝聚了天下苍生希望的天命之剑！
“给我……死！！！”
狴犴回转过身，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术法。
他只是将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以及想要回到玲珑身边的强烈渴望，全都倾注在了这一剑之中。
一剑斩出！
一道长达千丈的璀璨剑河凭空出现，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直接将沿途的空间寸寸撕裂，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劈在了那何罗分身的恶心躯体上。
“不——！！！”
在何罗分身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中，剑光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毫无阻碍地将其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无尽的剑气瞬间爆发，将那庞大的肉团绞杀成了漫天的虚无光点，彻底从这片意识空间中抹去！
而随着这斩断一切虚妄的一剑挥出。
“咔嚓——！”
整个虚假的意识海滩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罩一般，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天空、海洋、小屋、沙滩……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崩塌、瓦解，化作了无数旋转的空间碎片。
天地剧烈变换，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当张凌眼前的视线再次恢复清晰时，他已经脱离了那片意识囚笼，重新回到了现实中那个幽暗血腥，充斥着狂暴灵力的地窟之中。
耳畔，依旧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与狂风呼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