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疗室出来,天色已近傍晚。
卫清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灯塔里随意走了走。难得有这样一段空闲,不用想任务,不用想别的,只像个普通人一样,沿着走廊慢慢踱步。
灯塔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几分。物资虽然匮乏,日子却总要往下过。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时先是一怔,随即恭恭敬敬弯腰行礼,口中低低唤一声“城主”。卫清微微颔首,并不多言,脚步仍是不紧不慢地向前。
穿过一条逼仄的过道时,角落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然而在神识笼罩之下,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你说那个新来的城主……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男声,带着些许不安。
“谁知道呢。摩根城主见了他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少说年轻了二十岁,你们没瞧见?还有那些上民,一个个服服帖帖,跟中了邪似的。”另一个声音应道。
“我听说啊……”头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可能不是人。说不定是外星来的,再不然就是魔鬼。不然怎么能在天上飞,又怎么一出手就把整座灯塔压得服服帖帖?”
“外星人?魔鬼?”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微微发颤,“那他发的那些公告……什么人人平等、自由恋爱……全是骗人的吧?背后一准有什么阴谋……”
“阴谋不阴谋的我可说不上,”第二个声音道,“我就知道,从前日子虽苦,到底知道每天该做什么。眼下忽然自由了,我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卫清站在过道外面,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脚步也没停,仍旧向前走去。但他的神识却已无声无息地漫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座灯塔笼在其中。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里,两个中年妇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一边缝补衣裳一边低声交谈。
“我家那口子说,新城主一准是个骗子。你看他把那些上民都蛊惑成什么样了,下一步就该轮到咱们了……”
“可那公告上写的,不都是好事么?自由恋爱,不用远行,孩子能念书……这些不都是咱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好事?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他一定图点什么。说不定是拿咱们做实验,再不然,就是要把咱们卖到什么地方去……”
另一处角落里,几个年轻尘民蹲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复杂而茫然。
“我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尘民,做梦都想变成上民。如今忽然告诉我,我和上民平等了?那我从前努力受的那些罪,又算什么呢?”
“你们说,那新城主是不是把上民全给控制住了?我瞧着城防军那些人,眼神全变了,看他的时候就跟看神一样……”
卫清收回神识,独自站在一扇舷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辨不清是云是雾。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甚至说不上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心,从来是最复杂的东西。
你给了他们自由,他们会怀疑你暗藏阴谋。你给了他们平等,他们会怀念从前被规定好的日子。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会觉得你另有所图。有人感激涕零,有人恩将仇报,更多的人则在感激与猜疑之间反复摇摆。这世上从来不是你对人好,人便会一心一意对你好。
他想起那些在公告前痛哭失声的老尘民,想起那些紧紧攥住彼此手掌的恋人,想起那些把孩子送到学堂门口的父母。他们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
但角落里那些窃窃私语,同样也是真的。
二十余年的灯塔统治,早已将大部分成年人的头脑塑成了固定的形状。他们习惯了被统治,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在恐惧中讨生活。忽然有一天,牢笼的门打开了,他们反而不自在——甚至开始怀念那个笼子。
这种思维,与炎黄子孙几千年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骨气,已彻底断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