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岩跟随赵诚明他们入城。
飞凤门内，侯方岩看见有士卒捂着腿贴着墙，大腿还在流血。
有人的脑袋被砸破，有的鼻青脸肿，有的倒在地上哀嚎。
多数人已经被缴械，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唐县守军，竟然轻易被这十人控制局面。
赵诚明带兵过来的这段时间，也没有被唐县官民重新夺回城门。
当黑旗军入城，唐县缙绅等守城人员才姗姗来迟。
为首的是唐县教谕王深泽，其次王振纲，后面是典吏蔺起龙，主簿谭圣言，还有右所武略将军王申赐等……
这些人看见黑旗军入城，懵了。
如果城内和城外对峙尚可，毕竟他们有城池之利。
可黑旗军已经入城，双方实力对比，根本不必动手，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高下强弱。
王深泽脸色有些发白。
不管是流寇，还是官兵，入了城还能有好？
五百骑相继入城，默然无语。
赵诚明微微回头，见队伍全部入城，这才下马，摘了头盔说：“医务兵给人家疗伤，该赔偿的赔偿。”
“是。”
向贵廷立刻分出医务兵，他们拿着医药箱给伤兵疗伤。
赵诚明看向王深泽：“我是胶州知州赵诚明，带着家丁去襄阳帮忙抵御献贼，去开封帮忙守城。”
王深泽等人很是一愣。
原本以为，要么是流寇，要么是官兵。
就是没想过这些人是某人的私人武装。
王振纲忍不住问：“既然赵知州来河南抵御流寇，为何击伤我唐县守城兵弁？”
就等着有人问呢，赵诚明笑了笑：“带家丁来河南抵御流寇，是我自发组织，自掏腰包。可听闻河南有四大凶，其中一凶便在唐县，姓曹。曹氏本为地方缙绅，行径却如匪寇一般，掠我黑旗军辎重。”
此话一出，王振纲心里咯噔一声。
王深泽不知道这件事，见黑旗军虽然进城，但没有胡来，王深泽拱手说：“此事怕是有些误会……”
谭圣言说：“不至于此……”
唯有蔺起龙，眉头深皱，心直口快道：“谭主簿，王教谕，这曹氏曹卓……”
他话没说完，谭圣言咳嗽了一声，打断他，给他使眼色。
右所武略将军王申赐像个鹌鹑一样老实，躲在靠后位置。
赵诚明大略一看，就看出了这些人的性子如何。
他收敛笑容，助跑两步，轻快的登上了文庙墙头，朗声道：“好教唐县乡亲们知晓，我黑旗军非是恶人，所过之处从不扰民，更无劫掠。我赵诚明亦非恶人酷吏。但要说心胸，赵某心胸实在不如何宽广。有人招惹到头上，那是必须以牙还牙的。地方缙绅，不敢说曹氏坏话。但想来，曹氏敢劫掠我黑旗军辎重，在地方上也必然为非作歹。现在，大伙无需站出来指点，只需要向曹氏所在转头即可，赵某一看便知！”
他说完，等了三秒，开始有人转头。
然后更多人转头。
旋即，乌泱泱的人群全部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赵诚明跳下墙头，翻身上马：“架！”
旋即蹄声如雷。
除了医务兵以外，剩下人全部跟随赵诚明，直奔曹府。
“祸事了，祸事了……”王深泽跺脚。“曹氏恶仆闯了大祸。”
赵诚明说的好听，不扰民，不劫掠。
但谁知道他们真实面目呢？
万一百姓衙门都跟着遭殃呢？
然而，他发现黑旗军真的没有扰民，甚至在街道中穿行的时候，队伍自发变阵，没有撞翻东西，小心避开。
甚至前面路上有一条狗，黑旗军士卒都是先驱赶，然后再路过。
有个孩子窜出来，一个个头不高全身甲胄的兵将下马，灵活的将孩子抄起抱在路旁，然后飞掠上马而去。
全程没有落下队伍前进节奏，更没有打乱后队前进。
骑术精湛的一塌糊涂。
百姓见此，不无感慨。
崇祯年间，这种部队太少了，少的可怜。
有百姓忍不住给前面的赵诚明指路：“这位老爷，曹府便在南阁街西头，在衙前往北走便能瞧见……”
赵诚明在马背上，朝这百姓拱拱手，旋即从胸包里掏出一包花生丢了过去：“多谢。”
周围百姓见了啧啧称奇。
有人开头，就有人效仿。
又有百姓说：“老爷，那曹氏并非全是恶人，曹大郎曹凤祯素来低调，从不自夸。曹府恶仆曹卓最凶，老爷军中辎重，多半为此人所掠……”
赵诚明又是道谢，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丢过去。
又有人嚷嚷：“老爷，便是那曹卓劫的辎重大车，四轮大车，小的亲眼所见……”
赵诚明再给。
大伙一看。
随便说两句，人家就给。
有人说：“好教老爷知晓，那曹卓平日带七八结拜恶仆，横行街头强买强卖。更是勾结贼人，动辄挖人口鼻。小人这鼻子，便是教那曹卓给害的……”
这人的鼻子没了，看上去很吓人。
赵诚明继续给。
旁人一看，给消息就有好处。
甚至不说辎重的事也给。
这曹卓罄竹难书，又有人打小报告。
赵诚明的那个胸包，像是没有深浅一般，怎么掏怎么有。
他已经送出去三十多包零食。
花生、炒黄豆、饼干、威化饼、瓜子、果干、果脯、爆米花、地瓜干……
大伙拆开一看——嚯！
好多都不重样。
童言无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豁牙漏齿的喊：“大老爷，我长大了随你杀贼！”
赵诚明闻言哈哈一笑，从包里掏出一把带鞘匕首，回身丢给向贵廷：“给他。”
向贵廷微微一笑，身子一栽，如同要跌下马一般。
众人惊呼时，向贵廷却是歪着身子将匕首塞进那孩子怀里，然后腰腹用力，重新端坐于马背。
众人惊叹。
赵诚明对那孩子说：“这把短刃送与你练习，练得文武艺，将来随赵某杀贼！”
小孩子大喜，也算是机灵，当即跪地磕头：“谢大老爷赏赐。”
小孩子父母也眉开眼笑，急忙将孩子拉入怀中，生怕别人惦记那把匕首。
旁边有人唆使鼓动：“拔出来瞧瞧……”
一个两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十多人都开口。
小孩子没忍住，拔出匕首。
寒光一闪。
众人惊呼：“嘶……”
好一把短刃，寒光闪闪，锋刃逼人。
虽未镶金嵌玉，但工艺精良，为精钢所造。
街面上交头接耳。
人家不但不扰民，还给东西。
宝刀随手赠顽童。
再看黑旗军，当真叫个精锐。
骑术精湛，武器精良，精神饱满，体态雄壮。
“啧啧，曹氏祸事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放屁，人家赵老爷又岂是恶人？”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
唐县毕竟不大，很快赵诚明抵达曹府。
因为赵诚明故意走的慢，沿途撒东西立人设。
曹府已经接到了消息——来者不善，奔着曹府来的。
所以当赵诚明抵达曹府门前的时候，曹府大门紧闭，墙头上有人探头探脑。
似乎还拿着弩。
正常而言，民间允许携弓，但不允许持弩。
但自打崇祯六年起，河南民间已经不禁这些了。
到了崇祯十四年，别说弩，就算缙绅私自打造铠甲也不是大问题。
只要流寇来了，登城守城就行。
民间有钱人还要打造鸟铳、火炮。
此时各处地方，只要不是亲王死了这种大事之外，更像是自治。
这就是赵诚明的机会。
侯方岩一路跟着，一路看着，连连惊叹。
这位赵知州不但有大略，小手段也不少。
略施小计，就让唐县百姓敌意尽消，路人缘拉满。
顺带还耀武扬威了一把。
毕竟是世家子，见过世面，不怕做出头鸟。
侯方岩打马向前，低声说：“不妨让在下交涉，以免伤了和气……”
他误会了。
以为赵诚明目的是那一车辎重。
赵诚明就俩字：“退下！”
不容拒绝。
侯方岩不由自主退了下去。
因为那一瞬间，赵诚明身上“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气势爆发，侯方岩不由自主听令。
此时，李辅臣一拉面罩，催马向前，挡在了赵诚明身前。
赵诚明这才举起扩音器：“曹氏听着，你们抢了我黑旗军辎重，交出罪魁祸首与大车此事作罢，否则后果自负。”
墙头上，曹凤翀喊道：“速速退下，家公讳文衡，字薇恒，曾任蓟辽总督……”
话没说完，被赵诚明打断：“我给你们三息时间。”
谁有空听你背课文？
“一！”
曹凤翀愣了。
他年轻气盛：“你，你敢？”
曹卓在曹凤翀身旁。
曹卓身旁是他的结拜兄弟曹毅。
曹毅呵斥道：“大胆，你可知……”
“二！”
曹卓另一个结拜兄弟曹青骂道：“谁给你们的狗胆，还有王法么？”
郭综合抬手一枪。
砰。
曹青一头栽下城头。
围观百姓惊呼。
城头惊呼。
侯方岩张大嘴。
这……就杀人了？
太无所顾忌了吧？
然后……
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