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个晚上,大头又陷入焦虑不安的等待中。他坐在房间里,支棱起耳朵听着外面,想从周遭杂乱的声音里,剥离出何芳菲朝这里走来的脚步声,但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始终没有听到。
抽抽鼻子,他好像都能嗅到自己身上的汗臭,白天从白云源到沙镇,风尘仆仆,这让大头自惭形秽,又不想何芳菲现在就来。
等隔壁盥洗间稍稍空了些,住店的旅客都上街去时,大头抓紧时间过去,匆匆洗了一个澡,回到房间,换上干净衣服之后,坐在那里继续等,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烤鸡和卤味。
何芳菲和他说过,这些东西是她放在这里的,让他不要动,不要偷吃,她要来拿的,大头就断定何芳菲肯定会来。她一定会抓住一个空隙跑上来,来这里和他说几句话,然后又匆匆地下去。
虽然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大头前面看到何芳菲的那一瞬,却有小别重逢的欣喜和冲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月底的天气,白天还是很热,但到了晚上,就没那么燥热。大头把毛竹帘子,卷上来半尺宽的一条缝,这样外面的风和水气可以进来,而对面的房间,想看这里面又看不真切。
等时间过了十点,何芳菲还没有上来,大头在房间里就坐不住,他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又犹豫着没有下去,他害怕下去会碰到何芳菲的男朋友坐在值班室里。
大头做贼心虚,他觉得自己要是被何芳菲的男朋友看到,自己脸上肯定写着焦虑,对方都可以读出来,知道他对何芳菲的暧昧。
何芳菲到这时都没有上来,大头就更断定,应该是她男朋友来了,盯着她,她不方便走开。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对何芳菲来说,她是知道自己接下去还要帮同事上个晚班,她老神在在,觉得今天的夜很长,有的是时间,根本不需要做贼一样地跑上楼,又做贼一样地匆匆下楼。
楼梯口那个厅的头上,有一个阳台,阳台的下面就是一楼的大门,大头走到阳台上,伸长脖子朝下面看着,但一楼的大门口,什么都没有。
大头走回到楼梯口,又朝楼梯下看看,也没看到何芳菲上来的身影,大头叹了口气,走回去房间。他在房间里坐了没一会,又站起来走出去,继续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连走在过道里的旅客都起了疑,不知道这个家伙这样一直铁青着脸走来走去,到底是什么路数。
再回到房间,大头盯着桌子上的烤鸡和卤菜看看,很不想去看桌上的钟,但这两只钟,好像已经嵌到他眼睛里,他想移开都不可能,他看到时间马上就要到十一点了,何芳菲还没有上来。
她是不是不上来了,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
大头把灯关了,把窗帘拉了起来,他翻过床栏,站到窗前的那块空地,朝下面看着,何芳菲马上要下班了,她下班之后,有可能走后门,也有可能走前门,大头不会放过任何一点机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钟,大头心里一惊,他看到有人从里面,把后门给关上了。大头知道,这肯定是来接班的夜班服务员,他不禁焦急起来,这么说何芳菲不会在后门出现了。
大头看着值班室的窗户,他看到窗帘已经被拉起来。原来在他的这个位置,就看不到窗户里面,现在更看不清了,大头心里有些气恼,又有些着急,他心里哀叹一句完了完了,禁不住骂出了声:
“这个骗子。”
他看到一楼值班室的灯都黑了,这么说,何芳菲肯定已经走了,从前门走的,她已经忘了自己前面说的话,还来什么来啊。
现在连夜班服务员都已经关灯睡觉了。
大头站在那里,浑身开始颤栗,目光却还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黑了的窗户。
夜已经深了,四周陷入无边的沉寂,大头好像都听得到自己心里,发出一下又一下刀刮过玻璃的嘎嘎声。
一个晚上的焦急等待,到了这个时候,彻底变成了绝望。
“笃”地一声,门上响了一下,大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身,看着门。
门上又笃了一声,大头连忙叫着“来了来了”,在黑暗中,他就想朝门口飞奔过去,结果肚子猛地撞到床栏上,一阵疼。他忘了自己这个时候是站在窗前,前面是床栏。
大头赶紧翻过床栏,滚到床上,接着又滚下床,这才到了门边,把门打开。
他看到门口站着何芳菲,一把就把她拉了进来,何芳菲大概没有想到,她呀地一声惊呼,这声惊呼让大头清醒过来,他连忙放开她,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彼此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你怎么不开灯呀。”何芳菲镇定下来,问。
大头哦哦着,他转过身把窗帘放下,接着打开灯,何芳菲一脸煞白,看着他笑,大头看着她也笑。
何芳菲说:“我还以为你睡觉了。”
大头说:“我还以为你下班走了。”
何芳菲抿嘴一笑:“我是下班了啊,不下班我怎么会上来。”
大头想到什么,他讷讷地说:“那你不是出不去了?”
何芳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故意逗大头:“是啊,出不去了,那怎么办?”
大头说:“那你就在这里好了。”
又补:“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何芳菲嘻嘻笑着,她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烤鸡和卤味:
“我还有东西没有吃,你是不是后悔给我,想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