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明君亦或者昏君,都不可能容忍这一点,奇葩君王除外,类似于胡亥这种极品。
“先生曾见过成蟜,甚至与他达成了合作,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嬴政定了定心神,转头看向赵言,追问道,他不信赵言真的一无所知。
有些事情哪怕没有证据,也能猜到一二。
何况此事近乎明牌。
“大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赵言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
“先生请讲。”
“长安君之死,真相如何,真的重要吗?”赵言顿了顿,随后直视嬴政,沉声道,“大王要的,是秦国一统天下,是结束这个纷争了数百年的乱世……为此,有些事,必须得忍,甚至装聋作哑!”
“小不忍则乱大谋!当一个人有更高的山峰想要攀登的时候,便无需在意脚下的泥泞!”
“小不忍则乱大谋……”嬴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片刻之后,才低声道:“先生的意思,是要寡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臣不是要大王装作不知道。”赵言神色不变,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臣是说,大王知道了,但可以暂时不去追究。”
“这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前者是怯懦,后者是权衡。”赵言顿了顿,继续说道,“大王知道真相,却选择隐忍不发,是因为大王心中有更大的图谋……待来日大势已成,真相自然大白,该偿还的,一个也跑不掉。”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这是在教寡人,如何做一个隐忍的君王?”
“臣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赵言轻笑一声,道,“大王聪慧,胸有丘壑,这些道理,大王比臣更清楚……臣不过是帮大王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寡人登基这些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到如今坐在这张案后,每日听着朝臣们争论不休,看着他们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寡人有时候会想,这秦国的王,究竟是谁?”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嬴政在吐槽谁……吕不韦这些年确实将嬴政压得很狠。
“寡人知道,仲父是为秦国好。”嬴政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同时也将一切揭露,“这些年来,他殚精竭虑,将秦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六国畏之如虎……若没有他,寡人坐不稳这个王位,秦国也不会有今日之盛。”
“可寡人也在想,若有一日,仲父不在了,寡人该怎么办?这满朝文武,谁能真心为寡人所用?”
他的目光落在赵言身上。
“寡人需要一个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殿内陷入寂静。
赵言迎着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王这个问题,臣可以回答,但臣的回答,未必是大王想听的。”
“先生但说无妨。”
赵言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认真与坦诚。
“大王方才说,若有一日相国不在了,大王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嬴政耳中,“臣斗胆问大王一句……大王想不想让那一日,来得更早一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盖聂立于一旁,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几分。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着赵言,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太傅,看着他那双坦然得近乎透明的眸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这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臣知道。”赵言点头,神色依旧坦然,“可臣还是要说……因为臣知道,大王需要一个能交心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王问臣,若有一日相国不在了,该怎么办,臣的回答是……大王要做的,不是等那一日,而是让那一日来的时候,大王已经准备好了。”
“如何准备?”
“扶持自己的力量。”赵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大王是秦王,是这秦国真正的主人,那些大臣们之所以听相国的,不是因为相国比大王更聪明、更能干,而是因为相国手里有权,有人,有让他们听话的筹码。”
“大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筹码,一点一点,从相国手里拿过来。”
嬴政眉头微皱,沉声道:“可仲父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上下,皆出其门……寡人如何拿?”
“不必急。”赵言摇了摇头,轻声道,“相国老了,他撑不了几年了……大王要做的,是慢慢来,一步一步来,今日安插一个人,明日拉拢一个人,后日提拔一个人……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待那一日到来之时,大王手里已经有了一批能用的人,朝中已经有了一批忠于大王的人,到那时,无论谁来接替相国的位置,都得看大王的脸色行事。”
“先生说得容易。”嬴政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可这满朝文武,寡人连谁可信、谁不可信都分不清。”
赵言所言,他岂能不懂,可知道与做到,却是两回事。
“臣愿为大王,做那个在暗处点灯的人。”赵言起身,拱手作揖,沉声道。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道:“先生的意思是……”
“臣在赵国这一年多,学到的最大本事,不是打仗。”赵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臣学到的,是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让那些各怀心思的人,老老实实为臣办事。”
“大王若信得过臣,臣可以为大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清楚!”
嬴政看着赵言,看着那双真诚的桃花眼,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先生,寡人信你。”
赵言再次一礼:“臣,必不负大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