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夜双目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赵言,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凶兽,龇牙咧嘴。
“姬将军便这般恨我吗?”赵言轻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你我都是成年人,所谓仇恨,那都是小孩子才有的东西,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恩怨是利益无法化解的……有的话,那就是利益还不够多。”
姬无夜眉头紧锁,凶戾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诧异,声音低沉地询问道:“你什么意思?莫非你还觉得你我之间有合作的可能?!”
上一次的合作,他差点被坑死,对于赵言的话语,他现在是一个字都不信了。
吃一堑,长一智。
他姬无夜可不是那种粗鄙的武夫,自认还是有几分头脑与急智的。
“为什么不能?”赵言轻笑一声,道,“将军如今在秦国的处境,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我都是从他国来的,在这咸阳城里,说穿了,都是外人。”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姬无夜的心里。
他投降秦国的这段日子里,可没少受到冷眼和排挤,想起那些人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想起自己低声下气送礼求见、却连门都进不去的狼狈。
他是姬无夜。
是韩国的大将军,是权倾朝野、让整个新郑都颤栗的夜幕之主。
如今在咸阳城内,却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赵言看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继续说道:“将军等会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去前面的酒馆坐坐,喝一杯水酒,听我说几句话。”
“你害得本将军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你以为本将军还会信你?!”姬无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沉。
赵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有的只是平静与淡然:“权力之争,本就没有对错,有的只是胜负罢了……姬将军既然棋差一着,就该坦然认输,而不是这般无能狂怒。”
顿了顿。
他继续说道:“何况,你扪心自问,害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真的是我吗?”
姬无夜眉头一皱。
“你在韩国权倾朝野数十年,玩弄权术,掌控夜幕,将韩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可然后呢?你得到了什么?”赵言面色从容,侃侃而谈,“韩国积弱,这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吗?不是,是韩国历代君王的问题,是韩国朝堂那些贵族的问题,是韩国上下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你姬无夜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因为我的算计,而是因为你本就站在一艘快沉的船上,却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船要沉了,你怪我这个提醒你下船的人?”
“相反。”
“你应该感谢我,若非我的提醒,你至今依旧留在韩国,而不是入秦为将……如今看似失去了所有,实则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未来秦国一统天下,姬将军还怕没有立功的机会?!”
姬无夜眼中的怒色收敛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精芒,他不得不承认,赵言的口才确实不一般,硬生生说动了他……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韩国如何,身为韩国大将军的姬无夜岂能不知,他虽然权倾朝野,但同样也有一种紧迫感,知晓韩国这艘大船随时都有灭亡的可能,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私下里与罗网合作。
如今虽然失去了韩国大将军之位,甚至受到秦国各方的排挤,可同样也有了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若是能得到赵言这位新贵的帮助,他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想到这里。
姬无夜心里不由得发寒,赵言这小子真的很会拿捏人心,他真的要与对方合作吗?!
怕就怕合作到最后,他又成了对方的弃子!!
赵言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向街边那家酒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将军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上来,我在楼上等你……仅此一次,下次,本太傅可没有时间等人了。”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了酒楼。
大司命跟在他身后,经过姬无夜身边时,冷艳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没有说话,跟了进去。
墨鸦站在街边,看着姬无夜,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恐惧了十几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眼,也跟了上去……他知道,姬无夜玩不过赵言。
各种意义上的。
前者还在秦国艰难求生,后者已经成为秦国太傅,甚至勾搭上了当朝太后,背后还有吕不韦作为靠山……姬无夜有什么,靠那一身腱子肉吗?!
姬无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身后的亲信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这姓赵的分明是在羞辱您,咱们……”
“闭嘴。”姬无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抬起头,望向酒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只见窗边,赵言正端着一杯酒,对着他遥遥一敬。
姬无夜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数次,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们在这等着。”
“将军!”
“我说,等着。”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大步向酒楼走去,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头大笨熊。
显然,姬无夜并不甘心这般下去,至于投奔楚国……投降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且就算自己愿意跳槽,下面人也未必愿意跟着,一个没有士卒的将军,那等同于大头兵。
酒楼二层,雅间内。
赵言坐在临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热气腾腾,酒香四溢,大司命插着小蛮腰,姿态优雅的斜倚在窗边,一双裹着紫色丝袜的修长玉腿交叠着,冷艳的眸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口。
墨鸦立在赵言身后,垂着眼,一言不发。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门口停顿了片刻,门才被猛地推开。
姬无夜大步而入,虎目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墨鸦身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移开,落在赵言身上。
赵言并未起身,颇为随意的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笑道:“将军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