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奶奶的权柄,全系在贾琏身上,若贾琏有个三长两短,她便与李纨无异了。
李宸心中通透,只是安慰着她说道:“性命无虞。”
后半句“只是落下了病根,再生不出孩子来了”,李宸还是老老实实得咽回了肚子里。
这不是林黛玉能说出的话。
王熙凤松了口气,退后两步。
李宸则再抬眼看向上首的贾赦和邢夫人,“所以,舅舅、舅母想往师兄身上泼脏水,怕是行不通了。”
“这……”
堂内的贾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计较。
贾赦脸色涨得发紫,手掌攥拳,气愤不已。
谁也没想到林黛玉会如此坚定的站在一个外人身边,便是连自家长辈的颜面都不顾了,就闯到堂上来,为李宸撑腰。
如今是让他们彻底失去了转圜的机会。
憋了许久,众人都默不作声时,邢夫人抬眼看了贾赦连连点头,以为他在鼓动自己出头,忙跳起脚来,高声开口。
“林丫头,你是不是故意包庇他?我可听闻先前琏哥与你有过过节,难道是因为私交的缘故,你才站在了他那边,不认我们这些一衣带水的亲人?”
听闻此言,王熙凤立刻瞪起眼来,厉声道:“大太太,注意你的言辞!”
贾母也勃然变色,一拍拐杖,“混账!玉儿的清白也是你能凭空造次的?滚下去!”
邢夫人被这一吼吓得丢了魂,更不明白自己只是站在贾赦和贾琏这一边,却被贾母和王熙凤针对,茫然地看向贾赦。
贾赦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沉默不开口。
贾宝玉不知何时跟进了正堂,站在李宸和林黛玉面前,一脸焦急地低声说:“明明是林妹妹回府的好日子,怎非要闹成这样。”
再瞪向林黛玉,又道:“定是你挑唆的,林妹妹才不会这样顶撞长辈。”
而后又柔声对李宸道:“林妹妹,等姑父回来料理这些事吧,你在这结下梁子,往后可还怎么在府里待了。”
“琏二哥是有些不对,可也不至于那般难堪,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这些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可是林黛玉已经出离愤怒了,扬起手来,就要一拳砸在他那张自以为是的圆脸上。
李宸却大大方方地挽下林黛玉的胳膊,语气坦然道:“我说了,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即便舅母想污我清白,我也愿意跟师兄在一起。”
林黛玉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与李宸十指相扣,被他抬起手来给贾宝玉展示,道:“我就是钟意师兄的。”
贾宝玉顿时瞪大了眼,慢慢摸上脖颈上的通灵宝玉,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适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高声禀明。
“林御史到。”
众人齐齐抬头,心惊胆寒不在少数。
林如海一身玄色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清瘦,眸光频闪,似是蓄满了雷霆之势。
大步跨进门槛,冷眼环视四周,先朝上首的贾母拱手一礼。
“如海见过老太太。”
贾母连忙抬手虚扶,撑着笑脸道:“如海来了,快入座。一路上舟车劳顿,又进宫奔波,辛苦了。”
“陛下可说了,之后委任给你何职?”
林如海倒没先入座,先回应道:“尚未明说,只说留京。”
贾母面上一喜:“好事,天大的好事!如此一来,你们父女团聚,我们一家人也更为热闹了。”
李宸却快步走到林如海身边,眼眶一红,哽咽着道:“爹爹,女儿有错。”
“方才他们给师兄泼脏水,我看不过眼,把琏二哥做的丑事都说了。可她们反倒倒打一耙,污蔑我的清白……”
说着,李宸便揉了揉眼,垂下头来,似乎已经含了泪。
林黛玉此时方如梦初醒,看了李宸的表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回首还是给林如海行礼,“恩师。”
林如海皱着眉点了点头,再向上方平静询问,“老太太,一家人自是一家人。可我才到,便有人为难玉儿,我倒不敢想,她从前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母心头一跳,连忙怒斥。
“老大,你倒还听不出好赖吗?”
贾赦抬手,便甩了邢夫人一个耳光,“倒教你平日里多看些眼色,学些人情世故,身为长辈,方才口不择言怎说出这种话来?快去给林丫头道歉!”
林如海抬手制止道:“道歉先免了。我且问大舅兄一句,贾琏在江南行事乖张,一到林府便查点府库、厘算田亩铺面,与贵府书信往来,字字句句不离这些。”
“若说没有大舅兄的意思,他怎敢如此大胆?”
顿了顿,林如海沉声道:“还请大舅兄今日给我个说法。”
贾赦顿时慌张,扑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叩首道:“儿子一时糊涂!可儿子当真没有想吃林家绝户的心思!只是想着林丫头年幼,那些钱财难免被林家旁支搜刮了去。”
“与其如此,不如放在府里,交给老太太保管。将来添作林丫头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见此景,李宸心头忍不住暗赞。
‘都只知道贾赦好酒好色,是十足的纨绔子弟,这巧舌如簧的本领还是一等一的,倒不知怎么练就的。’
贾母见贾赦惨状,额头碰出道道红印,不忍道:“如海,他说的倒也有理……”
只是等见了林如海不肯罢休的脸色,贾母又捱下来,被夹在中间不好轻易开口。
终于,贾母开口转移话题,询问道:“如海,琏哥儿现在何处?伤得重不重?”
林如海没有直接回答,只朝外头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贾琏被人搀了进来。
面色蜡黄,脚步虚浮,贾琏一进堂中便软倒在地,叩首道:“不孝子孙贾琏,愧对老祖宗!”
贾母见他这副模样,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老眼涌出些许泪来,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却是推开鸳鸯伸过来搀扶的手,继续道:“如海……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老婆子的错。”
“你大舅兄糊涂,琏哥儿不成器,都是我管教无方,我愧对林家。”
贾母虚弱地抬起头,恳求道:“只求你念在姻亲的情分上,念在敏儿早逝的份上,不要把这事闹大了去。贾家如今……再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