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林如海如此慎言,其人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拱了拱手便走。
众人也皆是如此。
待终于从人群中脱身,林如海慢慢沉下脸来。
除了他擢升这件事外,今日早朝自然还有更大的事,只是不能在外置喙。
不知是泰安帝听从了他的暗示,还是做何种考虑,竟然当着文武百官和多位皇子的面,下诏令太子复位。
心头沉吟半晌。
林如海不禁猜疑,‘陛下这是……嫌朝堂还不够乱?还是说,想要制衡多方?’
如今,又加了他一个太子少保的头衔,虽说只是名誉上的东宫辅臣,可政治意味太过明显。
泰安帝并非只是给他这个名誉,而是要他站队,不再置身事外,更要他替太子撑住场面,做那砥柱之臣。
林如海心里无奈。
如此一来,他的处境只会愈发举步维艰。
户部本就是是八皇子的地盘,关系人脉犬牙交错,他一头扎进去,再顶着个东宫的名头……
‘这个节骨眼上,委以此等重任,我倒没什么,只是宸儿恐怕要受了不少的影响。’
‘马上就是乡试,他作为我的弟子定然少不了风波。’
‘哎,回去还得多嘱咐他两句。’
林如海不再往下忧虑,先往户部的衙门去了。
……
是日,秋高气爽,
院中落叶残残,湖水里漾着最后的虫鸣,乌啼盘旋空中,倒不让人烦躁,反衬出一段好光景。
晴雯和香菱在廊下洒扫,笤帚沙沙作响。
林黛玉则是在庭院中练拳。
这一年下来,李宸教的那套拳法她已打得有模有样,对人桩时几乎能使出全部手段,只差实战。
不仅如此,骑马的本领也大有长进,虽未到娴熟的地步,应对日常出行已不成问题。
练了一通,收势之后,林黛玉又舞了一会儿石锁。
这一对是新打造的,比南下时那对重了不少。
直至身上微微见汗,林黛玉才停下来,在石凳上坐下,轻轻吐了口气。
香菱奉上一杯暖茶,林黛玉接过来饮了一口,心底思忖。
‘也不知李宸当初从提不起笔到临摹我的字迹到八九分像,是不是也这般辛苦。’
香菱上来续茶,见林黛玉满眼心事,不由问道:“少爷,在担心什么事?”
林黛玉颔首,随口说道:“不知为何耽搁了一日,恩师竟然还没传信让去府里。”
香菱应道:“林大人升任户部侍郎,是天大的好事。府里还没来得及摆贺宴,他便已赴任做事了,想必是忙得很。”
“恐怕还得要少爷再等一等呢。”
林黛玉自是知晓这样的道理,迎着香菱那张憨厚纯真的面容,便也忧虑不起来,只得吐了口气道。
“那我再回去做些文章,等恩师空闲下来一并给他看了。”
说完,林黛玉便往屋内走去。
其实她更放心不下的还是李宸,不知现在在干什么。
‘乡试就快来了,第一场虽说只考四书文,以他如今的学识,应当不至于落榜。’
‘可我总怕他太过散漫,忘了温书,只等我在后面两场为他兜底。这还是他头一回应考,若今年没取中好名次,可是要丢了爹爹的脸,’
眉间不忍紧皱,‘若是偏题落榜,那更是还要再等三年重考……’
念及此,林黛玉脸上忽然一臊。
‘我这么急做什么?’
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正堂的方向,想着邹氏的那张慈祥和蔼的脸,林黛玉便渐渐出神。
忽而外面小红进门来递消息。
“少爷,林府老爷请您过去,门前马匹已备好了。”
林黛玉忙回过神来,跳起身道:“好,这就去!”
披挂外裳,一路出门,从小厮手上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林黛玉以为要在城中奔驰,还有些紧张,结果绕过路口,几百步便到了。
两家宅邸竟然只隔着一条巷子,前后相邻,若搭条长廊都贯通了。
林黛玉愣在当场,‘这怎么回事?这边的住处不都是勋贵吗?爹爹怎么住这边来,这宅子怎么选的?’
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林府的大字没错,还是从扬州带回来的那块旧牌匾。
林黛玉这才安心地迈过门槛。
几个门子见了以后,连忙拱手,“公子。”
林黛玉颔首回应,又与之问道:“恩师可在府中?”
“方才还在,只是遇了个急事又出门了,公子在房中等候便好。”
林黛玉心里清楚,爹爹此刻应对差事重任定是焦头烂额。
不过,还是有些担心爹爹有没有被之前那些歹人设计刁难。
‘不知道李宸有没有了解父亲如今的处境,我先去寻他问问吧。’
林黛玉如此想着,经过二门。
受两位老嬷嬷的指引,一路来到了李宸的院门外。
刚想让这两位老嬷嬷进去通禀一声,结果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这两人已经不见了。
再探头看一眼院内应该有的粗使丫鬟,也是不见一个人影。
林黛玉只感莫名其妙。
出于无奈只有她自己去叩门。
刚敲了一下,便有人来应。
结果门开了条缝,对方却是先惊叫了起来。
“啊!”
林黛玉如遭雷击,呆在原地,刚才那一个缝隙,她分明见得里面映出的脸,竟然是三妹妹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