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老丈人还就真的同意我来内帏了?”
直到被引进了二门,李宸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总觉得这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立在门下,左右张望,实是有些踟蹰不定。
王嬷嬷看出端倪,便又与他宽慰道:“李公子放心,老妇不会传虚言。接下的路您自己走便是,廊道尽头第一间便是姑娘所处的花厅,此时姑娘应当已在那里等候了。”
“好,多谢嬷嬷。”
旋即,李宸从袖中摸出了一锭银子,托在掌心递了上去。
“天气渐冷了,嬷嬷给膝下孙儿多添几件保暖的衣裳,此番有劳您引路。”
王嬷嬷看得一怔,连忙摆手,“李公子,这可使不得,您是折煞老妇了。”
李宸赶忙塞进嬷嬷手里,低声道:“我知道林府门风不兴这些,但您是林姑娘身边的要紧人,往后少不得还要麻烦您,您就收着吧。”
王嬷嬷推辞不过,面上闪出几分喜色,“那……老妇就却之不恭了,将来李公子有什么事,只需言语一声便是。”
李宸连连颔首,“劳烦嬷嬷。”
送走王嬷嬷,李宸独自走在抄手游廊里,心里仍有些不安。
到了尽头,毡帘已被人从里面挑开。
门里站着两位姨娘,一左一右,正含笑往外张望着。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老丈人不可能让我和林黛玉独处。’
‘不过眼下也已经够出乎意料的了。’
整了整衣冠,李宸迈过门槛,拱手行礼,“见过二位姨娘。”
柳姨娘捂嘴笑着还礼,“见过李公子。”
“先前从老爷和姑娘口中听闻了不少公子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难怪与我家姑娘……”
话还没说完,苏姨娘忙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还没到那一步呢,说这么多做什么?老爷听见了不喜。”
“哦哦,是是。”
柳姨娘连忙缄住了口,脸上仍是含着笑意。
苏姨娘转过头来,也与李宸见礼,随即又好奇丈量。
“公子记性不错,先前只是寥寥一面,便记得我等。”
李宸头一遭被林如海带回来时,曾匆匆与两位姨娘见过一面。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林黛玉身上,其实没留意两位哭成泪人的姨娘。
只不过,他顶着林黛玉身子的时候,与这两位姨娘可算是熟悉了。
面上,李宸还是找补道:“您二位的气度自然与府里的其他人不同。而且,学生早也知恩师有两位贤内助。”
“只是初来乍到,我看见您二位还有些惊讶的,若不知道是姨娘,还以为是林姑娘的姐姐呢。”
柳姨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油嘴滑舌,难怪讨姑娘喜欢,进来坐吧。”
“是。”
李宸随着两位姨娘入室内,转过一架紫檀木屏风,便见一张八仙桌摆在厅前。
林黛玉已坐在一面,另一面只放了一把椅子,显然是给李宸留的。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壶清茶,旁边两个丫鬟正忙着温茶,添炭。
苏姨娘与李宸抬手请着,“李公子,请坐。”
李宸点了点头,与林黛玉先行了一礼。
“见过林姑娘。”
林黛玉眉头微蹙,心底暗暗排揎,‘就你嘴甜,我看着像两位姨娘的妹妹?’
面上还是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两位姨娘见姑娘反响淡淡,对视一眼,识趣道:“我们就在屏风后面等待。”
“李公子,那边香案上有三炷香,若是都燃尽了,您便该回去了。”
“这是老爷的安排,不让你们相处过多,而且,从始至终,李公子都不许离开座位。切记切记,莫要让我们这些下人难做。”
李宸连连颔首,“学生明白。”
二位姨娘领着丫鬟退到屏风后,却仍俯首帖耳,偷听着花厅里面的对话声。
厅堂上,只剩了李宸和林黛玉。
这还是李宸第一次以自己的身子正式见林黛玉,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的确,如今相见,是与自己在林黛玉身体里照镜子时的感受完全不同。
今日林黛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褙子,内穿纯白色的中衣,下摆是藕荷色的马面裙,裙裾上绣着几枝疏疏朗朗的兰花。
脚上一双绣鞋,鞋尖缀着两串小小的珍珠。
一头乌发挽成随云髻,斜簪一支白玉小簪,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衬得整张脸越发清丽出尘。
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微微颦着,真就有“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样貌。
林黛玉被李宸盯得浑身不自在,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
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李宸悄悄往屏风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却一本正经道:“如此佳人就在面前,我若不看岂不是觉得林姑娘没有吸引力了?所以不看,才是真正的不尊重人。”
林黛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惯会油腔滑调,强词夺理,肯定没少骗了旁人。”
李宸摇了摇头,又用下颌点了点林黛玉。
林黛玉会意,面上不忍浮起羞愤。
可李宸的目光却慢慢下移,林黛玉立时警觉,抬手护住胸口。
尽管如此,那目光却宛若实质一般,能直接透过所有阻碍,让林黛玉愈发不自在。
再一想想,李宸恐怕早就将这些都看得一干二净了。
而林黛玉越发觉得自己好似没穿衣一般,立即将身子伏低了,趴在案上。
李宸见她这般害羞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此时才真有了两人相处的感觉,而并非是互换身体的那种。
“林姑娘,不能这样失态呀,我们还不熟悉呢,可别让两位姨娘生疑了。”
林黛玉紧抿着嘴唇,慢慢直起身来,双眼紧紧盯着李宸,一脸不忿。
李宸则是恍若未见,环视周遭,与林黛玉询问道:“怎么没看见雪雁呢?”
林黛玉嘟了嘟嘴,“她被送去柴房当烧火丫鬟了。”
“啊,她做错了什么事,这样罚她?”
林黛玉偏开头,不作声。
倏忽,李宸想到昨日林府门前,雪雁将林如海气得不轻的场景。
‘或许那件事就是契机?’
林黛玉见李宸默默沉吟起来,当真怕他将事情想通了,连忙扬声开口。
“李公子,若不介意,我们一起看看四书五经如何?”
难得两人相处,林黛玉想着趁机给他补补课,好让他能在父亲面前应付过去。
也算是将自己亲手造成的尴尬局面,充分利用了。
李宸欣然点头。
林黛玉便朝外头唤道:“麻烦备些纸笔,再取几卷经义来。”
不多时,丫鬟静儿端着托盘进来,将笔墨纸砚和几册书卷放在桌上,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而后,李宸翻开书卷,随口询问,“《诗经》中的这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是何等道理,何等典故来着?”
嘴上一面问着,手上却是在提笔沾墨,不等林黛玉回答,又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一排小字,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