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而复生,重温骨肉亲情,的确是滋养人。
薛宝钗也只有这样想了。
收拢思绪,薛宝钗询问,道:“林妹妹,李公子为何在这?你们这是……”
李宸松开她,摆摆手道:“宝姐姐,可别说那些羞人的话。”
“我和师兄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呢,他只是拜在我父亲门下做了入室弟子,与我便来往多了些,常常见面了。”
“父亲眼下入宫面圣,便让他陪同我来府里。”
薛宝钗闻言,不觉松了口气,朝着林黛玉默默点头。
李宸却是踮起脚,与薛宝钗咬着耳朵,小声说道:“不过也快了,我爹爹已经算是答应了,只待师兄考中功名。”
“如此一来,和宝姐姐的竞争算是我赢喽?”
薛宝钗脸色倏忽一红,连忙推开李宸些,小声啐道:“你说什么呢?”
李宸笑吟吟的继续撩拨,“宝姐姐,你若是不死心的话,眼下可得抓紧了。师兄就在那儿呢,快跟他说说话,这么久没见,你肯定也惦念着吧?”
薛宝钗被捉弄得失态,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林黛玉,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不知方才的话,有没有被她听见。
更担忧如此跳脱的林妹妹,和李公子来往亲密后,有没有将她先前的糗事,如数告知李公子,成了他们之间的谈资笑料。
忍了忍,薛宝钗话锋一转道:“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也都惦记着你呢,别再说这些不相干的话了……”
姊妹们说体己话,王熙凤自是没心思去偷听的,环视周遭,第一个回过神来,向前询问林黛玉。
“李公子,林妹妹和你都平安归来,为何独不见我家二爷?”
李宸闻声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本就被李宸和薛宝钗的亲昵举动闹得心里发腻,一直偏着头不看他们。
等王熙凤问起来,她也只得迎上目光,不虞道:“琏兄水土不服,在扬州没少生病,眼下已被邱管家送去医馆调养了。”
“待恩师从宫里回来,再接他回府。”
王熙凤眉头微蹙:“是在哪个医馆?我们也该送些银子过去,不好再让林府破费。”
王熙凤话说得十分体面,可林黛玉依旧只淡淡重复。
“待恩师从皇宫回来,一切自有分晓。”
听话听音,王熙凤心头一沉,已猜出了七八分。
‘糟了,定是大老爷背着我给贾琏交代了什么,这下姑父回来怕是要算总账了。’
而后再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王熙凤都不觉心尖一臊。
‘这小子今年应该十岁余七八了吧?倒是比先前看着更结实了,也更稳重了。’
回想起自己曾经有心撩拨这个小弟弟,反而吃了些许亏,王熙凤便又觉得脸色有些难堪。
轻咳了声,才再笑着开口,“既然李公子拜在了姑父门下,便也算不得外人了,先到堂里坐坐吧。”
林黛玉没有推辞。
父亲的如此安排,她只得等父亲回来才能走。
李宸却早已拉住三春和薛宝钗的手,兴致勃勃道:“我给姐妹们带了江南的好东西,都快来我房里!”
而后回头,吩咐的同时,又与林黛玉眨了眨眼,“雪雁,快让人把东西都搬下来!”
三春和薛宝钗便被李宸拉着往内帏去了。
林黛玉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自是频频皱眉。
后又一个老嬷嬷站在了林黛玉面前,挡住了她往前方看那些姑娘的视线,不卑不亢道:“李公子,非礼勿视。您随老奴来,先在偏堂候着。”
林黛玉暗暗翻了白眼,开口还是道:“好。”
李宸和林黛玉就此分道扬镳,身后雪雁慢慢整理着行李,调配荣国府来帮忙的人手,打理清楚了才脚步虚浮地往二门里走。
抬眼见到迎上来的紫鹃,雪雁憋闷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释放之处。
扑在了她的怀里,雪雁便就痛哭起来,“紫鹃姐姐,我好想你。”
紫鹃被她扑得一愣,茫然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不就是大半年没见吗?怎么就弄得似生离死别了般?”
“还有你这面色怎的这般差,比先前黑了许多。”
雪雁抹着一把心酸泪道:“独我一个人在姑娘身边伺候,当真太难了,总是不得其法,不让她满意,姑娘就罚我去柴房烧火。”
“你若看我面色差,怕是烟熏的吧。”
紫鹃闻言怔了怔。
“姑娘一向待人宽和,怎会如此苛待你?是不是你做错了事?我们先去房里伺候姑娘们,待晚间你好好生与我说说。”
紫鹃也怕是姑娘许久未见,性情变化,若是自己之后相处,踩中什么雷则不妙了。
毕竟此次回来是林如海随行的,将来她到底能不能奉侍在林黛玉身边,还是两回事。
“好吧。”
雪雁点点头,便与紫鹃挽着往房里走了。
……
皇宫,御书房。
林如海被小黄门引进殿中,叩首行礼。
“臣,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叩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来人,赐座吧。”
泰安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且沙哑,满含沧桑。
林如海始终垂着头,不去窥视圣颜,但只从这语调中,已读出了许多东西。
他对陛下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春风得意、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那时泰安帝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君臣相得,谈笑间指点江山。
而如今,那个雄心壮志的帝王已不见,只剩一个怕麻烦的老人了。
“这一路上,委屈你了。”
泰安帝缓缓道:“你的奏报,还有龙禁尉,小十三递上来的,朕都看过了。事情的全貌,朕心里有数。”
顿了顿,又问,“事情只追到徐长钦为止,你……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听闻此言,林如海心如明镜。
徐长钦家中没抄出多少赃银,与账目上的亏空对不上。
背后的银子流向哪里,不言自明。
太子失势后,朝堂上最活跃的便是八皇子。
大皇子偃旗息鼓,三皇子埋头修书,四皇子低调行事,满朝文武,大半已转投八皇子门下。
若真深究下去,便是伤筋动骨。
泰安帝怕麻烦,怕动荡。
“臣在扬州数年,深知有些账目……不能只看账面。”
林如海沉声开口。
御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半晌,泰安帝吁出口气,“罢了……你在扬州也得罪够了人。明日朝堂上,朕会降旨擢拔,你留京吧。”
“多谢陛下。”
林如海再叩首,心静如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