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宸将手帕收进了怀里,披挂上外衣,便就抬步出了门。
此时,院门外正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背对院门而立,肩背宽阔如铁塔,腰杆笔直,一双臂膀粗壮有力,垂手时竟是几乎过膝。
李宸从背后一打量,脑中就不觉映出马上骁将的形象来。
心念一动,李宸出其不意,从他身后一拳探出。
对方反应也十分迅速,瞬间转身,横臂格挡,动作干脆利落。
拳臂相交发出沉闷一声响,李宸又步步紧逼,连续出了几招,专取要害。
对方一一接下,虽略有些气喘,脚下步子仍没有散乱。
终是李宸最先收势,先退了一步。
“陈煜?”
听面前的少年唤出了自己的名字,这壮汉才恍惚回过神,连忙抱拳行礼。
“见过李公子,在下方才冒犯,不知是公子试探,竟动起手来。公子对在下有活命之恩,实在多有得罪,还望降罪。”
李宸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不妨事。我不过看看你的根脚,先前也学过把式?”
陈煜如实道:“小人先前在船头做事,后来跟家门口的漕帮,堂口下做些苦差事,干些水上的买卖。后来帮派火并,不少人死于非命,我便归了乡,与父母妹妹种田。再后来……公子都知道了。”
李宸打量着他的身板,不觉惋惜:“跟在我身边倒是屈才了,若入行伍,以你这身段,操练个几年,做个将军也不为过。”
陈煜诚惶诚恐,单膝跪地,抱拳道:“不敢当,不敢让公子这般看重。小人如今再无血脉亲眷,只求在公子面前鞍前马后,偿还大恩,便心满意足了。”
李宸扶他起来,沉吟片刻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暂且跟着我,往后若有更好的出路,我再举荐你去。”
顿了顿,又道:“你这身手,有些野路子的痕迹,跟在我身边,正经学些拳法套路。”
虽然说将来火器代替冷兵器是大势所趋,但是单兵作战能力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得此可用之人,李宸也是起了惜才的心思。
将来事做大了,到处需要能镇场子的人,眼前这个,便是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念及此,李宸也不禁自嘲笑笑。
眼下他不过是一个秀才出身呢,倒想得长远了。
“方才说了大话,如今不过是个廪生呢。”
陈煜忙道:“小人没读过书,大老粗不会说话。可在小的们看来,公子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李宸。
“这是田县令托人带给公子的,千叮咛万嘱咐,定要您亲自拆开。”
李宸接过,展开细读。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像是落过泪。
田县令在信中声泪俱下,诉说了赴任以来的所见所闻,灾民遍野,粮银被截,上下一气,无处申冤。
信中还说若需证人,他愿歇下顶戴官袍,亲身赴京,在御前与人对质。
“……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却在此绝境中蒙公子搭救。大恩大德,此生难报……”
读罢,李宸心中略有动容。
‘我收了一个武夫,林黛玉阴差阳错收了一个县令出身的文官。一文一武,倒相得益彰。’
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李宸抬眼望了眼天边,日头高悬,春意晚阳,却仍刺得人不能直视。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和十三皇子牵扯的深了,已是在夺嫡的漩涡中无法抽身,只盼回京考科举时别再出什么波折。’
‘也不知老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些事。’
……
与此同时,林黛玉房里。
提着笔,在宣纸上慢慢勾勒着画像,林黛玉嘴边微微翘起,满脸欣赏之色。
提起两角,小心翼翼的吹着墨迹。
外面的阳光透进来,画像中的人物便镀了一层暖色。
他眉目清朗,满含笑意,注视着画外的人,此时多了色彩便更加栩栩如生了。
林黛玉端详了片刻,心跳不觉加快,连忙拨弄了一下额前碎发,遮掩下自己心中的慌乱。
‘他收了我的手帕也不知做什么。若是等我回去发现他贴身带着,那才真羞死人了。’
嘴边这样嘀咕着,心里却隐隐有些期盼。
雪雁无精打采地凑过来,探头往画纸上一瞧,嘟囔道:“姑娘,你不是说在外头看了好景,回来画给我看吗?这怎么是个人?而且看着还有些眼熟。”
林黛玉脸上一热,连忙将画纸卷起来,推着雪雁便道:“你怎么凑过来了?不要看。”
正闹着,外头传来呼唤声。
“林妹妹,打扰了。”
听得是邢岫烟的声音,林黛玉连忙将自己的画卷背在了身后,扬声应道:“在呢,请进。”
邢岫烟径直入门。
今日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似是林黛玉初见她时,身上就穿着的衣物。
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卷纸笺,待走到林黛玉面前,便将那纸笺轻轻放在了案上。
“林妹妹,我打算回苏州了。”
林黛玉一怔。
邢岫烟垂下眼帘,低声道:“过了十五,年节便算过完了。再不回去,只怕爹娘寻起来不好交代。”
“只你一个人回去?”
林黛玉关切地询问。
“还有寺里的一位师伯,要回蟠山寺处理些琐事,刚好同行。”
林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卷纸笺上,“那这是?”
邢岫烟脸上显出些许难堪,犹豫片刻,才道:“是先前林妹妹送给我的那一幅字帖,我自觉……没有那个身份能留着它,还是物归原主吧,让林妹妹见笑了。”
林黛玉面上恍然,再看着邢岫烟低垂的眉眼满是落寞,便读出了七八分含义。
‘莫非是昨晚我和李宸单独出去,让她心里不好受了?’
林黛玉虽说不会在李宸这件事上让步,却不禁怜悯起邢岫烟的处境。
这是个可怜人,父母不疼,独自在外寄居,好不容易对一个人生出好感,又被现实打回原形。
拉起邢岫烟的手,走到床沿边坐下,林黛玉柔声问道:“怎么这般急?哪里不好受了?可与我说说?”
邢岫烟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没什么,只是……想清楚了。”
两人低声说着话,雪雁从外头提着茶壶进来,温上茶,见书案上杂乱,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见到案上一卷纸笺,心里不觉思忖。
‘方才姑娘宝贝得紧,连我都不给看,那还是快些给她收起来吧。’
拉开抽屉,雪雁抬手就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