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重重地杵着拐杖,泪眼婆娑,“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
林黛玉紧跟在父亲身后,穿过贾府的长长游廊。
廊下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
林如海默不作声,林黛玉便也不开口,一直走到山石背阴处,四下无人,林如海才停下脚步。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林黛玉立即拱手道:“恩师言重了,我并没多做什么。”
林如海回眸看了林黛玉一眼。
这一次看李宸,他内心里却没有感到往日那般的厌恶,甚至还有几分庆幸。
荣国府烂到了骨子里,若不是这个李宸出现,他如今的烦恼恐怕要多出十倍百倍。
而有李宸在,玉儿身边便算是有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人,即便将来自己不在了,也能安心。
只是这小子真心相待的女子太多了些,实在让林如海头疼。
“今日让你看了一场闹剧。”
林如海收拢思绪,再开口,缓缓说道:“然贾家之败,不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此便是‘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贾家先祖以军功起家,何等英武?可子孙坐享其成,不思进取,内无修身齐家之人,外无警醒忧患之惧。”
“溺爱子孙,姑息养奸,看似是慈,实则是害。今日所见,便是明证,尔要以此为鉴。”
随后语气一软,又道:“为师归来途中,见到告示张榜,秋闱已定在七月十五,今日是七月三日,也就是还有十二日。”
“十二日,讲不了太多新东西。但文章的气韵,有时就在一朝一夕间豁然贯通。”
“你文章功底扎实,用典丰富,但风格上还缺些韩海苏潮的气势。若想拔得头筹,须在此处下功夫。”
林黛玉闻言,略有所思。
“明日待为师上朝归来,料理琐事后,会差人去镇远侯府接你,这段日子还需勤勉。”
林黛玉连连告谢,“多谢恩师。”
林如海抬起手来,想要拍一拍林黛玉的肩头,再叮嘱几句,而廊道那头,忽然有人走来。
“如海,你回来了。”
贾政满脸堆笑,快步迎过来,“我从衙门听说你进京,赶紧回来了。这是要往哪儿去?留在府里用饭吧。”
林如海抬头看了一眼,作揖行了一礼道:“酒馔就不必了,如海还有些琐事在身,舅兄,告辞。”
见林如海脸色不愉,贾政也不敢挽留。
目送他离去后,便看向林黛玉,试探问道:“宸哥儿,听说你拜了如海为师?此番一同进京,可知你师父因何不悦?”
林黛玉也迎面行了一礼,“二老爷不如到正堂看看,便知道了。”
贾政心头一凛,心知是有人闯了祸,连忙快步往前去。
“好好好,我这去看看。”
没走几步,却见前方一个人影,行迹可疑。
贾政眼尖,当即顿足,而后怒骂道:“鬼鬼祟祟什么东西!宝玉,你给我滚出来!是不是你又闯了什么祸?”
贾宝玉跟出来,本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和李宸单独聊聊,质问他到底是如何蛊惑了林妹妹,却不想没等到时机,等来了亲爹贾政。
被喝骂一声,贾宝玉吓得似丢了魂,连忙站出来,支支吾吾应着。
“不是我,不是我,是琏哥儿……”
听闻此言,贾政更是险些背过气去。
如果是贾琏做错事,那可是在扬州地界。
能让林如海怒气冲冲地上门来讨要说法,那定然不会是小事了。
没时间在贾宝玉身上浪费功夫,贾政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路边的树坑里。
“孽障,这次先饶了你,还不快滚!”
贾宝玉连滚带爬的狼狈离开,林黛玉也正要回府。
却见正堂里的一众姊姊妹妹从暖阁后门退了下来。
众人莺声笑语,将李宸围在中间,彼此之间的脸色再没有堂上那么严肃。
远远地便听史湘云说道:“林姐姐,你方才在堂上说的话,当真中听!若是为了我们的情谊,反倒让你和姑父分离,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放心,我们都支持你跟姑父住。有爹爹陪着,干嘛非得寄人篱下?”
薛宝钗柔声附和,“云妹妹这次的话说的没错,更何况既然都来了京城,想见面了,大可互相走动。”
“长辈们的恩怨并不强加在我们身上,想来府里不会不愿的。”
众姊妹纷纷点头。
探春更是挽着李宸的胳膊,亲昵地靠在他肩上,当真为他高兴。
有林如海那样的父亲在堂上撑腰,姊妹们真是太羡慕不过了。
薛宝钗、史湘云的父亲皆不在世。
惜春、迎春的父亲更是一个比一个非人,唯有探春还好些,可她毕竟是一个女子,还是庶出,根本得不到贾政什么关照,跟林黛玉无法相比。
李宸也是看到她们眼中稍有黯色,便当即张开手臂,搂着众人说道:“好了好了,就不提这些糟心事了。我们刚才兴致正高呢,却不想被这些打扰了。”
“走吧,我们回房分礼物,云妹妹,还有你的呢。”
史湘云眼睛一亮,“连我也有份吗?那我正要看看。”
“有有有,都有!”
李宸笑容满面,环视周遭,“今晚姊妹们就都留在我房里,彻夜长谈……弄个不眠之夜。”
忽而不知怎的,李宸感觉后背一凉。
循着感觉望过去,竟然是林黛玉在假山后面,正盯着这边看。
李宸笑容一滞。
林黛玉则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而后生气地甩袖离去。
薛宝钗往李宸张望的地方看了一眼。
“林妹妹,看什么呢?”
李宸苦笑两声,“没什么,外人罢了,不合我们的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