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走进办公室,一愣,他看到办公室里,除了江志方,另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去年,大头看到过的,在那边大楼前面晾晒稻谷,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聂鲁达诗选》在看的,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江志方看到大头进来,马上停止了朗诵,和大头说:
“你来了?快点,快点,快点进来。”
他接着一个转身,又喊了一句: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大头知道,他在喊着的是梁小斌的诗。
喊完这一句,转过身,又冲大头喊:
“来来,喝酒喝酒。”
办公室里有五六张办公桌,大头看到,江志方他们已经把两张原来并排放着的办公桌,其中一张搬到了过道上,这一张办公桌上,放着三只搪瓷碗,碗里是从后面机关食堂打来的大锅菜,一筒梅干菜酥饼,另外还立着一瓶虎跑泉酒。
桌子边上已经摆好三张椅子,还有三只白色的瓷茶杯。
大头走过去,在其中一张坐下,江志方这才指指那人,和大头说:
“我同学,徐子松,他是地主。”
接着又指指大头,和徐子松说:“他就是我说的莫小林。”
大头和徐子松互相点点头。
大头不解,问:“为什么是地主?”
江志方朝窗户外面一指:“围墙外的这片菜地,都是他家的,不是地主是什么。”
大头明白了。
徐子松用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抓过桌上那瓶虎跑泉酒,放进嘴巴里,用牙齿把瓶盖咬去,咕嘟咕嘟在三只茶杯里倒着,一瓶酒倒完,三只茶杯满上。
三个人举起杯子先碰碰,接着就开始吹牛。
桌上除了酒菜,还有上下两本白皮封面的《新诗潮诗集》,这诗集大头也有,他们一边喝酒吹牛,一边还不时把书抓过来,朗诵起来。
江志方喜欢上集里面的诗,他说下集除了梁小斌,其他都不值一读,都是口水诗。大头则相反,他说他喜欢下集里面的诗,上集那些诗,他觉得有些过时了。
两个人因此争辩起来,一人抓着一本书,江志方拿着上集,大头拿着下集,两个人都情绪激动,边说边翻书,然后读着里面的诗,借以证明自己的说法是正确的。
当然,谁也不能说服谁。
徐子松在边上,什么都没说,等他们两个吵半天,他说了句:
“吵屁吵,出去比比。”
江志方马上说好,大头不知道要比什么,还以为是要打架,他当然不肯认输,他也说好,比就比。
江志方和徐子松两个人,马上跑开去,再回来的时候,徐子松手里抓着六七只空啤酒瓶,江志方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三个人到了外面走廊,徐子松跑出十几米,跑到走廊头上的窗户前,把手里的空啤酒瓶,在走廊里一字排开。
大头这才知道,要比的是用篮球滚过去,哪个能碰倒更多的啤酒瓶。
不知道这个和诗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不过,大头马上跃跃欲试。
三个人比赛了半个多小时,乒乒乓乓,把六七个空啤酒瓶变成一地的碎玻璃。动静太大,老何都从他住的房间走出来,看看是大头他们,他又走回去。
这里的啤酒瓶都砸完了,也没分出个输赢,徐子松跑回办公室,拿着那只空的虎跑泉酒瓶出来,和他们说:
“单吊,单吊,就比这一个。”
结果他们滚了半天,哪个也没滚中这只酒瓶,江志方走过去,拿起酒瓶就朝走廊头上的窗户扔了出去,“砰”地一声,酒瓶砸碎在外面地上。
“我们去钻坟地。”徐子松又提议,江志方和大头都说好。
三个人马上下楼,骑着自行车出去,去了沙镇中学对面,罐头厂后面的山上,爬到半山腰,这里有一大片的坟墓,三个人就在这片坟墓里,一边逛着,一边大声喊着诗。
大头和江志方两个人还是互不服气,江志方在喊的是北岛、杨炼、江河和食指他们的诗。大头在喊的,是韩东、吕德安、柏桦、欧阳江河他们的诗。
喊到了半夜,嗓子也喊哑了,背靠着一块块墓碑又坐了会,三个人这才回去。
大头骑着车到了东楼,楼下的门已经关了,大头砰砰地敲着门,值班室的灯亮了,从里面走出个人,身上披着一件棉衣,大头一看就愣住了。
他看到走出来的是何芳菲。
何芳菲走近玻璃门边,见是大头也愣一下,她把门打开,大头问:
“怎么是你?”
何芳菲哼了声,本来是想不理大头的,不过最后还是说:
“我师父有事,我过来这里帮她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