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望,昨天晚上,过了南头检查站,他们一路贪婪地看着车窗外面,觉得深圳很大,似乎比杭州大多了,但到了这楼顶,再往下看,这个城市却陡然缩小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除了梧桐山的山影和深圳水库,还有大片大片的水田和菜地,朝这城市逼过来,周围还有一个个补丁般打着的小村子。
大头还看到了罗湖老城区的那片旧房子,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并非簇新的,它也一样有自己的破落,只是他没看到。大头想到,何止是庐山横看成岭侧成峰,难识真面目,这城市不也是一样,你换个视角就可以看到一副新面孔。
自己会不会只缘身在此城中?大头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白牡丹和山口百惠,她们已经和这个城市结合得很好,而大林还是游离的,就像他小时候,大家都觉得大林不属于睦城,他总有一天是会飞走的,大头觉得,大林好像也不属于深圳。
他到底会属于哪里,大头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一样,大头禁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但大头知道,在深圳,山口百惠似乎变得更艳丽也更开朗和自信,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城市。
“你还会想回睦城吗?”大头突兀地问。
山口百惠反问:“你想吗?”
大头摇了摇头,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这里或者杭州,甚至沙镇,但要让他回睦城,他肯定已经不愿意。
“我也不想。”山口百惠说着指向窗外,“我还想去那边呢。”
大头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你看那幢白色的大楼,就是罗湖口岸联检大楼,那条有铁丝网和岗亭的河,就是深圳河,河的那边,就是香港啊,我想去香港。”
大头看到了深圳河,不过是一条浑浊的水沟,而水沟那边的香港,山口百惠神往的地方,也不过是一些低矮的楼房、村屋和厂房。原来这就是香港啊,这有什么好,还比不上睦城,你去那里,还不如回去睦城。
大头这么想着,但没有说,他知道山口百惠想去的香港,不是这里看得到的香港,而是那些香港电影和电视里的,灯光璀璨,高楼林立的香港。香港也是有很多面的,自己在这里看到的香港,和电影电视里的香港,还有山口百惠想去的香港,就都不一样。
大头呆呆地看着窗外,山口百惠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山口百惠叹了口气,接着轻轻地笑起来。
大头转过头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大头问,接着马上说:“只要是人,当然都会变,不变就现在还在街上打纸弹仗玩轴承车。”
“那个是成长,不是变,别胡说。”
大头愣了下,觉得山口百惠说的好像有道理,他问:
“那变是什么?”
“成长是从一棵小树长成一棵大树,一张这么小的纸,变成这么大的一张纸。”山口百惠用手比划着,“变是底子上的,从白纸变成黑纸,黑纸变成红纸,这才是变,明白吗?”
大头笑笑说:“明白了,那我现在是白纸还是黑纸?”
“你在伤心什么?”山口百惠没回答他,而是问。
“伤心?你怎么知道我伤心?”
“看得出来啊,你这样,就是这样转过头看着窗户外面,不讲话的时候,你看上去很忧郁,真的。”
大头看着山口百惠,想笑又没有笑,他觉得山口百惠说的对,自己刚刚,好像就是有些忧郁。
“不过我喜欢。”山口百惠目光直直地看着大头,“我喜欢你这样的变化,它让你变得,变得,怎么说呢,更加有质感了,对,就是这样。”
大头看看山口百惠,还是想笑又没有笑,山口百惠接着问:
“你看我有变化吗?”
“有。”大头点点头,“你变得更漂亮更自信,也更会说了,还有,也更开朗了。”
山口百惠的眼睑垂了下去,她说:“什么更开朗,我只是藏得好,藏得深。”
她说完这话,两个人都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