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南极。
极寒要塞的残骸横亘在凝固的黑色岩石之上。
百米高的城墙,只剩下两截倾斜的断壁。
城墙内部那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已经不复存在。
只有少数高层建筑的残骸,还歪歪斜斜地从那片黑色荒原中探出半截身子。
新联邦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一时间,便启动了南极大撤离计划。
所有幸存者,所有非战斗人员,所有伤员...
全部撤离。
目的地,各自原本的城市。
运输舰队日夜不休地穿梭在南极与大陆之间。
三天之内,将极寒要塞内部存活下来的二十余万人,分批运送回了新联邦的各大城市。
有家的,回家。
没家的...
新联邦会给他们分配一个新的落脚点。
而那些拥有天工体系相关技术背景的人员,则被各大势力优先争抢。
因为南极一战,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
天工体系,是人族目前唯一能够大规模武装普通人的手段。
天工·甲,刃,炮。
这三样东西在南极战场上的表现,虽然无法与那些三阶强者的惊天一击相提并论。
但正是这些装备,让数百万普通的超凡战士,拥有了在异人面前不至于一触即溃的底气。
正是这些装备,在城墙崩塌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硬生生扛住了百万异人的冲锋。
为高层疏散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所以战后,天工技术人员的价值...一夜之间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各大势力都在抢人。
魁组织,自然也不例外。
......
南极临时撤离点。
冰原上,一排排运输舰整齐地停靠在临时修建的简易停机坪上。
舰身上喷涂着不同的标识。
有新联邦军方的,有各大超凡学院的,有民间势力的。
当然,也有魁组织的。
魁组织的运输舰,通体漆黑。
舰身侧面,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魁字。
银色的字体,在南极的风雪中若隐若现。
辨识度极高。
而此刻。
一队人,正在魁组织的运输舰前排队登舰。
这队人大约有三百多人。
男女老少都有。
但大多数是年轻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有的穿着天工学院的制服,有的穿着军方的作战服,有的穿着普普通通的便装。
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们的眼神,都很疲惫。
他们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没有人说话。
连咳嗽都是压低了声音的。
整条队伍,沉默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的灰色河流。
排队的人群里。
林知夏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白色医疗兵制服。
制服的左胸口袋上方,还别着一枚极寒要塞随军医疗兵的编号牌。
编号:ML-2247。
那枚编号牌的边缘已经被磕碰得变了形。
但她没有摘下来。
她的脸很干净,右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曲。
指尖的位置,缠着几圈白色的纱布。
那是她在运输舰舱门口被拖离那栋倾倒的大楼时,指甲抓在地板上留下的伤。
已经三天了。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因为她没有让人帮她处理。
一个医疗兵,不愿意让别人帮自己处理伤口。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每个人在登舰前,都要经过一个简单的登记点。
登记点只有一张折叠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战甲的魁组织成员。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
胸口别着魁组织的银色徽章。
他面前摊着一个电子登记簿。
每来一个人,他就例行公事地问几个问题。
姓名,年龄,原所属单位,专业技能。
然后在登记簿上勾勾画画。
效率很高,速度很快。
“下一个。”
林知夏走到桌前。
魁组织的年轻人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胸口那枚医疗兵编号牌上停了一下。
“姓名?”
“林知夏。”
“年龄?”
“二十三。”
“原所属单位?”
“极寒要塞,随军医疗部,第七医疗分队。”
年轻人在登记簿上快速记录着。
“专业技能?”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林知夏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说道:
“战地急救,天工·甲基础维护。”
年轻人的笔尖顿了一下。
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看得仔细了一些。
“你会天工·甲的维护?”
“基础维护。”
林知夏补充了一句。
“我...之前跟着一个天工技师学过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在说到天工技师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只是在登记簿上多画了一个标记。
天工技术背景,这四个字,在当前的人才争夺战中,几乎等同于一张VIP通行证。
“好,登记完毕。”
年轻人合上登记簿,朝身后的运输舰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找个位置坐下。预计六个小时后抵达峰城。”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走向运输舰的舱门。
......
舱内。
运输舰的内部空间很大。
舱壁上,每隔数米就嵌着一盏冷白色的照明灯。
舱内的座椅是军用折叠式的。
金属框架,帆布坐面。
一排一排地整齐排列。
大约能容纳四百人。
此刻已经坐了大半。
那些人坐在座椅上。
有的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有的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前,像是在祈祷什么。
有的抱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把脸埋在包上。
肩膀在微微颤抖。
舱内很安静。
只有运输舰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低了的咳嗽。
林知夏走进来。
沿着过道一直往后走。
走过那些沉默的面孔。
最后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运输舰的舷窗很小。
巴掌大的一块透明玻璃。
透过那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南极的冰原。
白茫茫一片。
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远处那些凝固的黑色岩石。
林知夏坐在座椅上。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纱布下面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那些伤口...是她最后的触觉记忆。
三天前。
那栋倾倒的建筑。
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以及...那个在坠落之前,嘴唇翕动着说了三个字的身影。
快走啊。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纱布下方那些结痂的伤口。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没有缩手。
只是握紧了。
直到指节发白。
这时候,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一个人。
是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
短发,国字脸。
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装外套。
外套胸口的位置,绣着天工学院的校徽。
他坐下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但没有点。
因为舱内禁烟。
他只是叼着,嘴唇微微翕动,做出吸烟的动作。
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安慰。
“你也是去峰城的?”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林知夏没有抬头。
但点了一下。
男人又做了一个假装吸烟的动作。
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雾。
“我是天工学院第二期的,主修天工·炮的弹道校准。”
他自说自话般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在长城里干了四个月。本来想着再干两个月就能攒够钱回老家买个房,开个修车铺的...”
他顿了顿。
然后苦笑了一声。
“结果修车铺没开成,倒是自己先被人修了。”
他说着,抬起左手。
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见了。
只剩下两个包着纱布的断面。
“城墙塌的时候,被一块铁片削的。”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语气平淡。
“还好不是右手。”
“右手还能干活。”
林知夏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然后收回视线。
依旧低着头。
男人也不在意她的反应。
他继续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嘴里还在嘟囔:
“峰城好...峰城好。听说明王的总部就在峰城。跟着明王混,总不会差...”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呢喃。
然后...打起了呼噜。
舱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知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景色在缓缓变化。
白色的冰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海面。
运输舰已经离开了南极。
正在往峰城飞。
林知夏的视线,从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收回。
落在了自己左手腕的位置。
那里,有一根很细的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颗很小很小的银色珠子。
那是沈牧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