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牧听着它一连串的控诉,原本轻松的神色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
不是谢米故意偷懒,而是它发现情况不对了。
毕竟当初自己和骑拉帝纳定下契约后。
还给谢米承诺了只要它能拉来同族一起干活,就能减少工作量、拿到分红。
可现在已是六月,谢米族群早就不在帕底亚地区了,它白天在反转世界干活,晚上回到农场,也没时间和精力出去,哪来的时机拉人入伙啊?
与此同时。
站在一旁的N,在听完谢米的控诉之后,那双黯淡的眼眸骤然一缩,情绪波动不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惊的神情。
他能清晰听见谢米的心声。
正因如此,一个无比惊人的事实,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罗牧,竟然在让宝可梦打工!
让宝可梦为他工作,用劳动换取所谓的报酬,甚至还定下了分工、契约、分红一类充满铜臭味的规则。
这与N所认知所厌恶的“人类用精灵球束缚宝可梦”的行为看似不同,但其本质却让他瞬间绷紧了心神。
他一直追求宝可梦的绝对自由,厌恶人类将自身的意志强加在宝可梦身上。
可眼前的罗牧,却似乎在用另一种方式让宝可梦为他奔走劳作。
N的指尖微微收紧,看向罗牧的目光里,第一次掺进了复杂的质疑。
他原本以为,罗牧会是那个理解他、认同他理想的人。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罗牧这边好不容易才将谢米先稳住,刚缓缓转过身,一抬眼便对上了N的目光。
对方的眼中此刻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质疑与疏离。
没有愤怒和斥责,却像是一层薄冰横在了两人之间。
罗牧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了然。
作为懂心理学、又彻底知晓N过往与理念的人,他只一瞬间就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你在利用宝可梦。
——你让它们打工,让它们劳作,和那些束缚宝可梦、践踏它们自由的人类,没有区别。
空气安静了几秒。
倒悬的树木无声垂落,逆流的瀑布静静升腾。
罗牧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迎着N的目光,声音平静温和,并精准地敲在对方最在意的点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让谢米工作,是在束缚它,是在把它当成工具,对吗?”
N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默认了这一点。
他厌恶人类将欲望强加给宝可梦,厌恶一切形式的支配与利用。
情绪的变化,也让N下意识忽略掉了他明明什么都没跟罗牧说过,明明两人还是初次见面交流,对方却清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这个问题。
罗牧掂了掂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谢米,盯着它随时身上荡起波浪的肚皮,语气沉稳而坦荡。
“但如果我说,这其实是宝可梦自身的意愿,你又怎么想呢?”
N眉头一皱。
“意愿......?”
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否定。
“用契约、分工、报酬......将宝可梦困在固定的劳作里,这也能叫意愿?”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人类定下的规则,本质上都是一种束缚。
N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明明向往自由与朋友,但他必须背负起养父的期待,在身上套上一层一层的束缚。
罗牧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看向怀里的谢米,语气放轻:
“谢米,告诉N,你是被我强迫来反转世界的吗?”
谢米立刻仰起小脑袋,本来想耍宝,但罗牧的眼神挺认真的,考虑到搞砸了的后果,它还是老老实实说道:
“咪才没有被强迫的说!是咪自己想来帮忙的说!”
(因为工作完之后,咪能三餐吃到饱,还有额外的小零食)
N的眉皱得更紧,却没有打断。
罗牧继续轻声问:“那你讨厌现在的事吗?”
谢米晃了晃身体,其实它还挺喜欢做这种事情的。
一方面是天性,一方面是报酬很动人。
“咪不讨厌净化毒雾的说!”
“咪只是......一个咪干活好孤单的说......找不到同伴,工作全是咪在做,咪想跟更多的同伴一起工作,所以咪才不想继续干的说!”
(此乃谎言!咪其实是想躺着不动就坐收分红,让其他的同类给自己打工的说!)
N沉默了。
他能够听见宝可梦的心声,也是借此,他才能跟那些受到人类伤害、虐待和抛弃的宝可梦建立起信任。
所以,不管谢米嘴上说得多么正直。
但它心里那点小小的贪心、懒惰、想躺平分红的念头,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N那一向坚信「宝可梦纯洁无瑕,只有人类才会充满欲望与算计」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隙。
罗牧将他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懂N此刻心里的动摇。
“你很意外?”罗牧轻声开口,语气平静,不带半点嘲讽,“意外谢米也会有私心,会想偷懒,会想让别人替自己干活?”
N缓缓抬眼,绿发下的眼眸微微颤动,依旧带着疏离,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质疑。
“宝可梦......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问罗牧,又像是在问自己。
在他过去的世界里,宝可梦是受害者,是纯粹者,是被人类玷污的存在。
所有的算计、支配、利益、私心,全都来自人类。
可刚才,他清清楚楚听见了。
谢米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并不一样。
罗牧抱着谢米,朝N靠近:
“宝可梦和人类一样,会饿,会累,会想偷懒,会想要更好的生活,会有欲望,会有私心,会有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N,精准戳中对方最深的执念:
“你厌恶人类用规则束缚宝可梦,我也是。
但你把宝可梦捧上了一个完全不真实的高度——
你觉得它们只能纯洁、只能无害、只能被动等待你这个勇者的解放。”
“可那不是自由。”
“那是另一种束缚。”
N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句话,比任何反驳都更尖锐,也更温柔。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理想就是在拯救宝可梦。
就像是他所迷茫的,人类与宝可梦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想让宝可梦脱离精灵球的束缚,创造一个没有战斗、恶意和纷争的世界。
但他的心中也有疑问。
——那个世界,真的美好吗?
那真的是自己追求的理想世界吗?
N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心底那道裂痕在扩大,但还没有到彻底轰然崩塌的地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绿发遮住了大半眸子,叫人看不清眼底真正的情绪。
动摇归动摇。
可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亲眼见过的背叛与伤害、与宝可梦一同度过的孤寂岁月.......这些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之中,不是罗牧一两句话就能够彻底推翻的。
他依旧纠结,依旧怀疑,依旧无法轻易相信一切。
罗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十分清楚分寸。
——这种情况如果逼得太紧,只会让人缩回壳里。
既然N的理想能够得到捷克罗姆的认可,那么就说明他的理想没那么脆弱,不可能自己说几句话就扭转观念的。
于是他轻轻放缓语气,不再直击要害,而是主动退了一步,声音放得温和而真诚。
“这些事,我们可以慢慢想。”
“不用现在就给自己答案。”
N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他没想到罗牧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这个话题。
罗牧把谢米放下,让它找熊徒弟去玩,也没在意跟背后灵似的飘着,一声不吭阴暗注视二人交流的骑拉帝纳。
他朝N轻声问道:
“现在我们来聊回最初的话题吧——”
“你问我,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所追求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宝可梦对我而言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罗牧的目光落在这片颠倒却无比寂静的反转世界中,语气无比坦然。
“我没有你那样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我既不想改变世界,更不想推翻什么规则,也不想创造一个只有宝可梦、或者只有人类的新天地。”
“我的“理想”很小——就是安安稳稳过好日子,和我身边的宝可梦们一起,吃得饱、睡得好、过得开心,这就足够了。”
N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罗牧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明明以对方的实力,就是想要成为世界霸主也不奇怪的。
没有拯救,没有解放,没有壮阔的蓝图,只有朴素到近乎平凡的日常。
罗牧继续轻声说着,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至于对战.......我不排斥,甚至很喜欢。”
“但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名次,更不是为了支配谁。”
“是因为我的宝可梦们它们本身就渴望奔跑、渴望挑战、渴望在对战中释放自己的力量。”
“它们喜欢对战,它们享受对战,它们想变得更强。”
“我作为训练家,能做的就是回应它们的渴望,陪它们一起站上场地,一起拼,一起赢,一起输.......虽说我很少输就是了。”
“如果说一开始,我成为训练家是因为我需要为生计而奔波的话。”
“现在就是单纯享受这样的乐趣了吧。”
说到这里,罗牧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精灵球,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外壳传入其中。
精灵球内,刚刚活动了一下身体,如今正闭目歇息的伦琴猫耳朵动了动,隐隐有所感觉。
“还有精灵球。”
“在你眼里,那可能是束缚、是牢笼。”
“但对我来说,它不是。”
“它是我和它们相遇的证明,是一起走过的路,是彼此选择了对方的记号。”
“它们随时可以离开,可以不进来,可以拒绝战斗,我会给它们选择的权利。”
“所以精灵球对我而言,不是枷锁。”
“是牵绊。”
风轻轻拂过,倒悬的树叶沙沙作响。
罗牧看向依旧沉默纠结的N,眼神温和而坦荡。
“我没打算说服你什么,也没资格评判你的理想。”
“你想给宝可梦自由,很高尚,也很温柔。”
“只是希望你记得——”
“自由从来不是只有‘远离人类’这一种样子。”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将‘陪伴’视作自由的宝可梦存在。”
N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听着罗牧的回答。
绿发遮住了他的神情,可微微颤动的指尖,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从小到大所坚持的一切、所憎恨的一切、所信仰的一切。
都在被眼前这平淡到近乎日常的话语所一点点撼动。
罗牧没有继续逼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给足了他思考的空间。
他知道,像N这样把一切都赌在理想上的人,要接受新的东西,从来都需要时间。
“你见过太多被人类伤害的宝可梦。”
罗牧的声音轻了下来,多了几分理解,而非说教。
“所以你才会认定,只要和人类在一起,宝可梦就不会幸福。”
“我不会劝你立刻放下那些过去。”
“也不会让你马上相信,所有人类都是善良的。”
“.......不如说,人类里面不全是好人,但也不全是坏人。”
N的睫毛轻轻一颤,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抬起头,黯淡的眼眸中隐隐出现了一抹高光。
N轻笑了一声。
“如果说我是追求「理想」的囚徒的话,那么你就是践行「真实」之人了吧。”
罗牧闻言,轻轻笑了笑。
“你不必把自己说成囚徒。”
“你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些受过伤的宝可梦,然后再把所有的痛苦,都扛在了自己身上而已。”
“你想要为它们构建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却忘了,它们本就不需要一个被强行塑造的乌托邦。”
“因为,那必定不会是所有宝可梦一致的期盼。”
N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心底的纠结如同翻涌的潮水,一次次地冲击着他坚守了十几年的信念。
他无法反驳罗牧的话,因为那些话语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脆弱、最不敢直面的地方。
他见过太多太多悲剧。
被抛弃在荒野的宝可梦。
被强迫战斗至重伤的宝可梦。
被人类当作工具肆意利用的宝可梦。
他跟这些宝可梦们一起长大,它们的痛苦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对人类世界充满了戒备与厌恶。
他以为自己是救济者,是带领宝可梦走向自由的勇者。
可此刻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困在自我编织的理想牢笼里,不肯醒来。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它们受苦了。”
N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精灵球的束缚,对战的伤痛,人类的贪婪与自私......我想把这一切都推翻,给它们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自由的天地。”
“这难道也有错吗?”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求助,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类面前,卸下了「理想之勇者」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内心的柔软与无措。
罗牧看着他,心中轻轻叹息。
他比谁都清楚,N从来都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被养父的谎言包裹,却依旧拼尽全力想要改变一切的青年。
“没错。”罗牧无比认真地回答,“你的出发点,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不是你的善良,而是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的颜色十分丰富,你也需要时间去了解。”
“还是我刚刚的那句话,你不必着急立刻得出答案,你可以慢慢去想。”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我的农场里看一看。”
“你的......农场?”
N有些茫然地看着罗牧,完全无法把对方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看来是我忘了说了。”
罗牧嘴角勾起,朝N伸出了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罗牧,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场主,勉强算是一个训练家,同时,也是一群可爱还很有潜力的年轻学生们的老师。”
“我的农场里有许多的故事。”
“有与最爱之人天人永隔,遗憾了许多年的龙。”
“也有为了抚养之人而鼓起勇气挥棒的鬼。”
“还有在绝望中怀抱希望的土地守护神。”
“或许,在听它们亲口讲述了那些故事之后,你就能找到更加‘正确’的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