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的花纹,不像他之前见过的那样整齐、规律。
那些纹路是随意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像河流,像风的痕迹,像他刚才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些山。
他忽然明白了。
这把刀,和那些照片,那些木雕,那些画,是一个人的手做出来的。
不是手艺。
是手。
同一个人的手,看过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同样的雾,同样的光。然后那只手去按快门,去握刻刀,去拿画笔,去抡锤子打铁。
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但那只手是一样的。
安德烈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
做过无数生意,买过无数东西,见过无数被称为大师的人。
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站在一个人面前,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站着。
不是为了买他的刀。
是因为这个人做的这些东西,让安德烈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一直活在其中,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的世界。
汉斯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安德烈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展览馆里待了三个小时。
“老板,闭馆时间快到了。”
安德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刀。
走出展览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起灯,远处有卖夜宵的摊子支起来,油烟飘过来,混着潮湿的空气。
安德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皮埃尔问:“老板,明天还来吗?”
安德烈说:“来。”
他决心一定要见到李悠南。
温斯洛那家伙真是该死啊……
正是因为温斯洛告诉他,要见到李悠南这位大师,如果我提前打电话请求他的话,你就缺少了那份虔诚,金钱?不,他当然不缺金钱,你得用你的真诚去打动他。
他的话里话外都是认识李悠南的得意。
安德烈以为自己见到这位大师还会费一些周折,却没想到异常的顺利。
只是皮埃尔出门的时候,随意跟那位保安大叔问了一句:“这里的主人,他在县城吗?”
“在呀,昨天我还看到他了呢。”
皮埃尔顿时大喜。
安德烈听不懂中文,只是疑惑地望向他们俩。
……
“表哥,下次你去跳伞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求求你啦。”
“不好。”
“为什么不好啦!”
“上次带你去废物版蹦极,你都被吓哭了,跳伞我害怕你在空中晕过去。”
此时,李悠南和老妈还有卢小兰三人待在家里。
他也是刚刚回安川县两天。
这次回来,是特意帮老妈搬些东西的。
老妈总算是辞职了。
因为现在李悠南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所以老妈的社保公积金什么的都可以直接接续在自己的公司里,算是让她提前退休了。
老妈其实是有一些舍不得的。
当然了,她的这种舍不得并不是因为交了那么多年的养老保险突然中断,仅仅单纯因为在农商银行工作了那么长时间,有感情了。
对此卢小兰自然是有一些不理解的。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的姨娘连50岁都没有,就可以过上美好的退休生活了,简直就是梦想。
她虽然才上大学,但已经想退休了。
“大姨娘,我听说银行是最累最辛苦的单位了,整天压榨你们。”
对此,老妈给出的解释是:“这里不仅仅是我工作生活过那么长时间的地方,还是给我第一口饭吃的地方,甚至我能把你表哥养那么大也是靠我的单位……”
卢小兰嘿嘿笑笑:“所以,表哥才会帮他们农商银行打广告嘛……就那么一个广告,我估计都能帮他们省下几百上千万的广告费了。”
李悠南听着她们两人的闲聊,也不插嘴,而是专心的拿起了一份规划图看。
这是温斯洛发给他的。
要帮他开发那个私人小岛。
初步的计划是在上面先修建一个永久性的机场跑道。
第一批的物资,通过一艘轮船运过去就行。
挺好的。
等机场修好了以后,李悠南要登岛就方便得多了。
毕竟他自己是会开飞机的嘛。
当然了,一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温斯洛来搞,比如永久性的港口、排水设施、地基等等,但是具体要怎么造,李悠南还是打算自己慢慢规划,慢慢完善。
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梦想中的度假胜地给建设出来,这个过程会很有趣。
就在闲聊的时候,景超怡打来了电话,李悠南将电话接起,传出的声音却是刘璃的。
“我们已经到兰依依的马场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们呀?”
“把这边的事情先处理一下吧……你哥现在当CEO,对我的怨念很大的,尤其是九寨沟的那个酒店项目,现在正在关键的节骨眼上……”
“嘻嘻……那你们慢慢忙。”
“嗯,你们玩开心。”
“不过你要快点哦,没有你的话,我们也开不了机啊。”
李悠南有一些好笑地回应道:“你不会真的把拍那个短剧作为这一趟旅行的重点了吧?”
“那是当然的呀,陈蕊在美国好不容易把这个剧本给构思出来了,我们当然要想办法把它拍出来了呀!而且,拍短剧……真的超有意思。”
“呵,呵呵……”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陈蕊写的剧本里面有4个女主角,还差一个人。”
“你们不是已经有4个人了吗?”
“陈蕊说她要当导演,她不参与。”
“那随便找个人吧。”
“那怎么行呢?”
“不行,就把那个人的角色给砍了呗……”
对于李悠南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刘璃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太敷衍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朋友闲着没事干的那种?”
“呃……”
“唉,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和你一起爬过山的那个女生呢?”
“你说谁?祝清越吗?”
“对对对,就是她……”
“呃,这个……”
“你要不问一下吧。”
“后面再说吧……”
李悠南微微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缘,真是妙不可言……
兰依依、景超怡,还有刘璃这三个女生,竟然有一天会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而眼下,祝清越和她们也有即将认识的趋势。
越来越复杂了……
而就在这时候,家里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当门被打开,一个白人站在门口。
……
“您好。”
“哦,请问你是……”
“我的名字叫安德烈,是温斯洛的……朋友。”
“哦,请进。”
听到是温斯洛的朋友,李悠南很有礼貌的邀请安德烈进屋。
这一次过来,安德烈并没有带上他的两名随从。
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普通的住宅,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这样的大师住的地方竟然是这般的……朴素。
见客人来了,老妈正好要出去,便带着卢小兰出门买菜了。
李悠南慢悠悠的用茶具制茶。
这是他前一阵子刚刚打卡获得的一个新的技能……茶道技能。
安德烈有一些吃惊的看着李悠南娴熟地使用茶具沏出一壶茶,缓缓倒在他的面前。
面前的这位大师越发的高深莫测起来。
说实话,安德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面对一个年轻人,产生紧张的感觉。
自打成为真正的富豪阶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般的体会了。
也正是他在看过了李悠南等到其艺术作品后,不由自主的从灵魂的层面对这位年轻人的敬意。
“这次过来……”
“你是来看刀的吧?”
不等安德烈说出来意,李悠南便一脸笑意的点破了。
毕竟,李悠南想到以温斯洛的尿性,被他介绍过来的人估计是来看刀的。
安德烈愣了一下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
“在没有进入您的展览馆之前,我是这样打算的,但现在,除了刀具,您的那些作品,我都想收藏。”
说到这里的时候,安德烈的目光又犹豫了一下。
他反复地想起温斯洛的叮嘱……
诚意,诚意,不要用庸俗的金钱去侮辱他。
然而下一刻,李悠南却笑着说道:“哦,你去过那个展览馆了吗……”
“真后悔没有早点去。”
“噢,那里是我配合当县政府做的一个项目,正好我有时候一些作品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们有这样一个需求,我就帮助他们建了这样一个展览馆,所以里面的作品,是非卖品……”
一听此话,温斯洛顿时有一些失望起来。
李悠南转而又笑了笑:“不过,我在一些旅行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些项目,有民宿,酒馆,餐厅……这些项目或多或少也有我当时在旅行的时候留下的一些小玩意儿。”
安德烈的目光再次热烈起来。
“你如果刚好去了那些地方,看上某个小玩意儿了……”
安德烈正要开口,但是再再一次想到了不能在对方面前谈钱的事情,硬生生将话噎在喉咙。
随后他便听到李悠南轻飘飘的丢出一句:“卖给你好了……”
安德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哦……”
但随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合适,连忙说:“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然而他内心还是有一些微微的失望。
心理上做了很多的建设,对方应该是一个不在意金钱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提这件事,但最终的结果却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然而就在下一刻,李悠南又补充了一句:“至于价格的话……你觉得它值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好了。”
安德烈彻底被震住了。
这辈子做过无数笔生意,谈判过无数次,价格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你来我往、锱铢必较的。
买家想压价,卖家想抬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高雅的艺术品交易,背后也是一样的逻辑——只不过把话说得更漂亮些罢了。
可从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你看着给。
安德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李悠南正在给自己倒茶,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平和,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安德烈忽然想起展览馆里的那些作品。
那些照片,那些木雕,那些画,那些刀。
它们就那么放在那里,没有任何价格标签,没有任何“已售”的标记。
好像主人根本不在乎它们会不会被买走,不在乎它们值多少钱。
当时安德烈以为,那只是因为它们是展览品,是非卖品。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的。
不是因为它们是展览品。
是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用价格来衡量自己的作品。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回想刚才自己的心理活动。
李悠南说可以把那些民宿酒馆里的小玩意儿卖给他时,他还有一瞬间的失望。
他以为这个人终究还是在意钱的,和那些他见过的所谓大师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李悠南当然不在意钱。
他在给我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安德烈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不是在卖东西给我。
他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这些东西对我的价值。
如果他说一个数字,不管那个数字多大,那都是一桩交易。
我付钱,他交货,两清。
我得到一件东西,他得到一笔钱。
可他说,“你觉得值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
这不再是交易了。
这是……一场考试。
安德烈忽然想起温斯洛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得用你的真诚去打动他。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打动他?
不。
他不是需要被打动的那个人。
那些作品,那些刀,那些他用手一点点做出来的东西——它们本身就足够打动任何人。
真正需要被打动的,是他自己。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您不是让我立刻给出一个数字。”
“是让我回去想。”
“让我带着那些感受,那些触动,那些在展览馆里三个小时的恍惚,好好地想一想——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想清楚了,再回来。”
“先生,和你的这一次见面,我非常高兴!那么……就不打扰你了,我要回去认真的思考一下了。”
李悠南愣了一阵子,端着的茶杯在空中定了定,表情有些古怪起来,随后才慢吞吞的喝了一口。
不是……这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在说什么呀?
不知道他乱七八糟的脑补了什么东西。
他说出那句话只是单纯地觉得……以温斯洛的朋友这样的一个身份标签,眼前这个安德烈肯定是不缺钱的。
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让看着价格随便给……对方的出价肯定会很让人愉快。
反而,自己摸不透这些富豪的财力,报价往往容易报低。
但是听到安德烈这么一通叽里咕噜的话,李悠南心里大概明白……这家伙可能,应该脑补到爪哇国去了。
“再见!”
“嗯,好的,再见……”
李悠南摸了摸鼻子。
不过,如今的李悠南时长会有人来拜访,刚刚送走的安德烈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
送走了安德烈,李悠南又开始计划起下一次的旅行了。
和以前不同,他现在旅行更喜欢一个人默默地去,不拍视频。
享受更纯粹的旅行。
拍视频是分享,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桩生意。
而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去见不同的人和事,不同的风情,感受不同的历史……
李悠南站起身来,微微伸了个懒腰。
他缓缓走到窗边。
又想起了王冰跟他提过的一件事。
拍纪录片?
或者……
自己下次去非洲或者去南极的时候,可以以纪录片的形式拍下来?
嗯,不过在此之前,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