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牡丹这里的电话，只能打市话，不能打长途。大头和黑牡丹说，自己要去邮局打长途电话，他说着就出去，骑着自行车去了邮电局。
一九八七年，国家明确把邮电通讯确定为优先发展的行业，现在不管是深圳，还是沙镇或杭州，单位和个人安装电话的需求，如雪片般飞来。
全国各地邮电局的电话总机，几乎都在争分夺秒扩容，淘汰旧的步进制、纵横制设备，大规模引进德国、日本和比利时的程控交换机，装机容量翻了几倍到十几倍。
让广大群众感觉最深的，还是扩容之后，长途电话明显好打了，接通的时间，比以前缩短很多，再也不会有早上上班时一个长途电话挂出去，到下午下班，都有可能没接通，还需要在办公室继续等的情况。
大头走进邮电局营业大厅，这才发现，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这里的变化很惊人，原来在角落里的那三间小格子间，用来接打电话的，现在已经变成一排十几间电话亭，都刷了新的绿色。
这一排电话间都用三合板隔断，还装了门，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在外面就可以看到里面有没有人。
变化最大的还是，现在打长途电话，不再需要去柜台先填单子，然后坐在那里等，等长途电话接通，柜台里的营业员喊你，告诉你去几号，你再走去那三间电话亭的某一间。
现在是你直接坐在那一排电话亭外面，正对着电话亭的长椅上坐着，看到那个电话亭空了，你进去直接拨打电话就是。这很像是去公共厕所，等空出来的蹲坑，要是有人在里面蹲太久，你还可以走过去催他快点。
在这里也一样，大头看到，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有一个人走去五号电话亭，敲着玻璃催里面的人快点。里面的那个家伙红着眼睛，大概正在和他对象谈分手，这分手分得太不利落，费时太久，连外面等打电话的人都不耐烦了。
这电话亭里的电话，可以打市话，也可以打长途，外面椅子上坐着的人很多，大头也坐了下来。
大头看着这一排电话亭，心里有些欣慰，再过几个月，他就不用再来这里排队打电话，可以直接在家里打电话。
县邮电局魏局长的小女儿和徐亚娟是同学，徐亚娟已经托她开了后门，可以给大头家装一部电话，说是现在就可以装，但现在要是装好，过几个月搬家，移机的话需要移机费，不划算。
大头当然不会在乎那移机费，他很想现在就装。现在装不光自己打电话方便了，还有一个好处，大头觉得，那就是可以气气楼上那些人，怎么样，我们家还是整幢楼，第一个装电话的人家。
大头不能把自己的这个小心思和徐亚娟说，徐亚娟说等等，他就只能再等等。
也可能是在徐亚娟看来，电话并没那么重要，她办公桌上就有电话，家里也有电话。人都是这样，自己不觉得稀奇的东西，就以为没那么重要。还是省钱最要紧，毕竟钱人人都缺，都觉得稀奇。
其实，徐亚娟有个想法没和大头说，她想到的是，就大头家房子现在这个格局，装了电话，可能马上就会变成整幢楼的公用电话，楼上的人有什么事，都会到他家里来打电话。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你拎起话筒，话筒里传来的很可能会是，让你帮忙去叫楼上的谁来接电话。徐亚娟家没搬到新房子，还住在原来筒子楼里，就是这样，大冬天的，徐亚娟也要从被窝里钻出来，去叫人来他们家接电话。
你去叫人叫慢一点，人家还会不高兴。
住进楼房，大家把门一关，互相好像就不怎么搭界，这种情况才大为减少。
大头坐在那里等了几分钟，看到有人已经坐不住，站起来走去一间电话亭门口，靠在那里等，这样只要里面的人一出来，他就可以马上钻进去。
一个人这样做了，其他的人看到，马上也跟着有样学样，纷纷站起来。
大头看了看，他看到三号电话亭，是一位五十几岁的男人在打电话，心里想着，这个年纪的男人大概都和老莫一样，拿着话筒会觉得烫手，就想很快把话说完，把电话挂断，不会通太长时间。
大头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三号电话亭关着的门口，身子靠在门框上等。
里面的男人白了他一眼，这是嫌他站在这里，会偷听到他打电话。男人转了个身，把背对着大头，好像这样就能不让大头听到他在讲什么，其实有个屁用，但人就是经常会做这样无意义的动作。
就像有人自己放完屁后，马上会蹙蹙眉头，做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还会拿手在自己面前，扇两下。他不知道，就他这个先人一步的动作，其实已经出卖他，大家都知道，这屁就是他放的，不然反应不会这么激烈，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就后悔了，他听到里面这个男人，应该是在给他儿子或者女儿打电话，但他耳朵很背，对方说一句什么，他就对着话筒大叫：
“你讲什么，我听不清楚，什么，什么，你再讲一遍，啊，啊，还是没有听清楚，你讲什么？”
对方对着话筒也喊半天，他这才叫着：
“哦，哦，哦，我晓得了，晓得了。”
边说边点着头，不过马上又叫“你讲什么？”
大头哀叹一声，他觉得自己真是找错对象了，等这个男人把事情讲清楚，大概太阳都要下山了。
大头想换一个电话亭，但看看其他的电话亭，每个门口都站着一个人在等。他想敲敲玻璃，提醒里面的人快点，又知道自己敲玻璃，除了换来男人的再一顿白眼，其他什么都换不到，人家事情都还没有讲清楚，还不要继续喊“你讲什么”，他又没用你的电话费。
大头只能耐心地等着。
他看到边上四号电话亭的门开了，里面的人走出来，在等的那人马上闪了进去，大头赶紧移步，想换去那里，结果边上有人先他一步，抢到了四号电话亭的门边。同时，另外一个人正冲过来，准备来抢他刚刚让出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