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现场直播。
画面里,莫顿正在狼狈地试图用“设立专项调查委员会”这种华盛顿套话来平息工人们的怒火,但台下的倒彩声已经压过了他的麦克风。
弗兰克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他没有华盛顿那些政客的政治嗅觉,看不懂初选盘里的多维博弈,但他懂工人。
他知道工人最怕什么,最恨什么,也知道怎么把这种恐惧和愤怒组织成最致命的武器。
里奥只是让萨拉给他递了句话:“让俄亥俄和密歇根的兄弟们,去听听莫顿州长的演讲。”
弗兰克花了两天时间,就打通了三州的工会底层网络。
他只说了三件事:第一,华盛顿有人想停掉你们的工程;第二,有人想让你们的电费继续涨;第三,三哩岛那些得了病的人现在拿不到钱,你们以后在工地上受了辐射,一样拿不到钱。
这三句话,比任何竞选广告都管用。
“搞定了吗?”一个年轻的工会干事走到卡车旁,递给弗兰克一瓶冰水。
弗兰克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这只是第一站。”弗兰克吐掉嘴里的雪茄沫,“通知底特律和哈里斯堡的兄弟,莫顿接下来的每一场公开露面,前三排都要坐满我们的人。他不给出一个准话,就别想在这个地界上安安稳稳地说完一句话。”
弗兰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强硬。
他不仅是在替里奥打选战,他也是在替玛丽,替那些在钢铁和粉尘里耗尽了一辈子的人,向这些衣冠楚楚的华盛顿政客索要代价。
晚上十点,莫顿的竞选大巴在夜色中驶离俄亥俄州。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莫顿坐在最后排,领带已经被扯得松垮,原本卷起的袖口也放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眼神阴沉。
竞选主管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报告,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州长,这是最新的内部急人民调。”主管的声音很低,“下午那场提问的视频已经被几家左翼媒体剪成了短片,在五大湖区的蓝领社区里传开了。”
莫顿接过报告。
报告上的曲线触目惊心。
在俄亥俄、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这三个关键州,蓝领选民对他的支持率没有明显下降,因为本来就不高。
但是,对他表示“强烈不信任”和“认为其不了解工人诉求”的比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暴涨了十四个百分点。
“那个叫麦克的工会干事,查清楚背景了吗?”莫顿把报告扔在座位上。
“查了。”主管咽了一口唾沫,“他和匹兹堡那边的钢铁工会有很深的联系。另外两个提问的人,也都是同一张工会网络里的骨干。”
莫顿闭上眼睛,手指捏了捏眉心。
“联系墨菲的办公室。”莫顿重新睁开眼,“那场闭门早餐会,俄亥俄和密歇根的参议院代表团听了他的游说,当时态度是有松动的。现在这两州的工会闹成这样,问问我们的参议员,他手里到底还有没有牌能稳住那些人。”
主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卡特十分钟前刚打过电话。”主管看着莫顿,“墨菲原定明晚要上CNN的一档黄金时段政论节目,继续扩大温和工业框架的讨论度。卡特说,参议员突发声带发炎,把采访推了。”
莫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大巴车的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莫顿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的黑夜。
“州长,”主管试探性地开口,“我们需要发一份声明,澄清我们在核电和就业上的具体立场吗?”
“澄清什么?”莫顿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澄清我们既想要华尔街的钱,又想要工会的票?”
主管不敢接话。
莫顿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试图在两极撕裂的国家里寻找中间地带的政客,但在今晚的托莱多,这种体面的中间地带被物理意义上的生存逻辑碾得粉碎。
“在华盛顿呆久了的人,总会产生一种幻觉。”莫顿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总觉得权力是在闭门会议和CNN的演播室里分配的。”
他把那份印着暴跌数据的民调报告折起来,塞进前排座椅的网兜里。
“但真正的权力从来不讲道理。”莫顿说,“它只看你能不能在别人需要吃饭和看病的时候,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或者给他们的口袋里塞钱。”
大巴车继续在黑暗的公路上行驶,向着下一场注定布满荆棘的竞选集会开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张属于匹兹堡的巨大网络,才刚刚露出它冰山一角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