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别协调员办公室。
凌晨两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滑出一条条扭曲的水痕。
里奥坐在办公桌前。
就在十分钟前,他的内部邮箱收到了一封加密日程邮件。
发件人是白宫幕僚长办公室。
内容极简:下周六下午两点,西翼小型会议室,关于《关键能源与核电加速审核法案》及后续架构安排的闭门沟通。
他知道这封邮件意味着什么。
白宫把那份被拔光牙齿的法案退回来,只是第一步敲打。
现在,他们要正式对他提出新的要求了。
也许是一个安抚性的头衔,也许是让他放弃某些核心条款的交易。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还没有完全计算清晰。
他在等着国家机器向他摊牌,而这种等待,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是最难熬的。
在这种极其罕见、无法立即做出决策的真空期里,罗斯福开口了。
“我给你讲个事吧。”
罗斯福的声音很平缓,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带有电流扰动的音色。
“1932年,我拿到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时候,美国有一千三百万人失业,银行倒了九千家。”
“内布拉斯加和爱荷华的农民在烧自己的粮食取暖,因为把粮食运到城里卖掉的钱,还不够付给铁路公司的运费。”
“整个国家都在发抖。”
“你猜那个时候,街头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什么?”
里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谁都行,只要不是胡佛。’”罗斯福笑道。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听出这句话的意思了吗,里奥?”
“那句话的核心不在于民众有多恨赫伯特·胡佛,那句话的意思是,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位置上,换谁上去都行。”
“时代在尖叫,它只需要一个不是胡佛的人站上去,不管是阿猫还是阿狗。”
里奥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嗅到了罗斯福这番话背后藏着的深意。
“这就是第一类人物,大势催生的功能性强人。”
罗斯福继续说道。
“看看一战后的德国,战败、巨额赔款、恶性通胀、国家屈辱、大面积失业。那个国家就像一口被焊死了安全阀的高压锅,里面的怨气和狂热在疯狂膨胀,迟早要炸。”
“最后炸出来的那个人,可以叫阿道夫,也可以叫别的什么名字。”
“脸不同,口音不同,但功能是一样的。”
“因为时代需要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时代需要的是他那个功能。”
“一个能把全民族的愤怒拧成一根绳子,然后套在别人脖子上的喉咙。”
“所以他们是被时代选中的?”里奥问道。
“不。”罗斯福毫不留情地纠正,“他们是被挤出来的。”
“就像皮肤上的脓包。高压之下,毒素总要找个地方发泄,总有一个地方的皮肤会先破掉。破口长什么样,取决于底下的压力,不取决于皮肤本身。”
雨声在窗外变得稍微密集了一些。
“但还有一类人。”
罗斯福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极度严肃。
“时代给了材料,给了舞台,给了需求。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碎片,可最终能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的人,只有那一个。”
他开始报出一连串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横压在历史上的山峰。
“马其顿那块地方一直在打仗,从来不缺能打硬仗的将军,但能把希腊的理性哲学、波斯的帝国遗产和极度疯狂的个人军事意志,强行压成同一条东征路线的人——只有一个亚历山大。”
“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能制造出一百个嗜血的强人和演说家,但能把革命的残余力量、欧洲最庞大的军队、《拿破仑法典》以及横扫欧洲的战争缝合进同一套现代秩序里的——只有一个拿破仑。”
“美国的南北方迟早要在奴隶制和关税问题上裂开,但能把维护联邦、总体战、道德大义和现代国家机器的动员能力全部绑在一根线上,而且咬着牙绝不松手的——也只有一个林肯。”
短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