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对中东局势发表任何具有实质性偏向的声明,他们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场即将举行的峰会。
维克多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战略推演。
美国和亚洲如果在谈判桌上彻底谈崩,全球化体系当场撕裂,俄罗斯的能源、粮食以及作为欧亚大陆桥梁的地缘价值就会迎来恐怖的暴涨。
被西方制裁的枷锁将在瞬间撑破。
但如果双方达成了某种跨越修昔底德陷阱的默契,俄罗斯就需要以极其痛苦的代价去重新寻找自己在全球战略天平上的新支点。
俄罗斯是一头趴在冰冷雪地里的西伯利亚棕熊,棕熊不会主动出击,它只会安静地潜伏,等着看前面那两只互相试探的巨兽最终是拥抱还是撕咬。
等到猎物露出致命的破绽,它才会决定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巴,咬向哪一块流血的肥肉。
视线再次拉升,跨过浩瀚的太平洋。
全球的重力场正在这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剧烈震荡。
华盛顿,白宫西翼的打印机正在疯狂吞吐着带有最高机密标志的纸张。
幕僚长和国务卿的团队正在将加征关税的最终清单、对先进制程半导体的出口限制条款、以及在印太地区新签署的双边安全条约,打包进总统专机的绝密公文包里。
亚洲大国的会议议程正在被全面清空。
核心智库的经济学家和战略规划局的官员们,正在电子白板前盘算着手中握有的美国国债抛售节奏、全球稀土供应链的出口配额,以及全亚洲制造业开工率对美国本土通胀的钳制能力。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机器之间的直接对话。
桌面上没有任何关于民主、人权或者自由世界的虚伪道德。
他们只谈实打实的工业产能,谈不可退让的国家安全底线,谈未来十年全球秩序运转的绝对定价权。
他们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条由内部渠道故意泄露给媒体的底线消息,都会在一小时内引起欧洲股市的剧烈震荡,迫使中东的远洋货轮紧急更改航线,让俄罗斯的能源出口列车在边境线上临时更换目的地。
这就是超级大国的重力场。
当它们安静地矗立在地球两端,世界才能勉强维持着脆弱的运转。
它们只要稍微发力移动分毫,全世界的经纬线就会发生惨烈的错位与断裂。
宏大的视角在达到极盛的顶点后,开始迅速下降。
视角穿透大西洋上空的厚重云层,越过高耸入云的华盛顿纪念碑,切入白宫西翼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落在了里奥·华莱士的临时办公室里。
波斯湾燃烧的冲天大火,布鲁塞尔政客眼中的极度焦虑,莫斯科政务室里的阴险算计,最终都化作了极其具象的庞大压力,顺着错综复杂的全球产业链和深海光缆,直接传导回了美国本土,传导到了这个房间。
总统即将乘坐空军一号起飞,去亚洲谈论世界的规则与新秩序。
但总统在谈判桌上能展现出多硬的脊梁,既取决于游弋在西太平洋上的核动力航母,又需要参考一笔现实的账单。
航母需要燃烧重油,导弹的火控雷达需要尖端芯片,芯片的制造和AI算力的维持需要恐怖的电能供给。
华盛顿拥有全世界一流的职业外交官和最具有破坏力的军队。
但当国家机器开始剧烈摩擦,他们发现,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金融空心化之后,国内缺乏一个能把白宫的宏大政策迅速变现为基础产能的关键节点。
世界机器在疯狂磨损,火花四溅。
而里奥·华莱士,此刻就站在这个核心节点上。
里奥坐在办公桌前。
他的手里,握着核管会的快速审核链条。
他的背后,站着整个宾夕法尼亚州已经开始轰鸣的能源工程。
他的名下,调动着互助联盟数十万可以直接投入高强度基建的熟练工会劳动力。
在里奥的视线中,房间角落里的阴影开始蠕动。
富兰克林·罗斯福推着那辆陈旧的轮椅,缓慢地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在里奥的脑海中发声,他要亲自来到这个世界。
“你感受到了吗,里奥。”罗斯福声音平缓,“那种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感觉。”
里奥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盯在清单的数字上。
“我只感觉到了繁重的基础工作,如果下个月的电力负荷缺口不能抹平,总统在亚洲的谈判桌上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你说对了核心。”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虽然只是坐在轮椅上,但里奥能从眼角的余光探知到那具身体里爆发出的极强的压迫感。
“帝国的运行永远只依靠两样东西:喷吐着黑烟的工业锅炉,以及能够在泥泞里修筑变电站的粗糙双手。”
罗斯福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总统要去亚洲划定势力范围,他需要证明美国依然拥有把意志转化为钢铁的能力。”
“而现在,整个华盛顿的官僚系统里,只有你能够为他提供这种能力。”
里奥之所以能够在这个充满党同伐异的首都站稳脚跟,并且极其蛮横地扩张自己的权力版图,并不是因为总统有多么赏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
是因为总统别无选择。
在生存危机面前,里奥展示了他能够强行撕裂既有利益格局,把停滞的基建项目用暴力手段推行下去的恐怖手腕。
他放下手里的清单,走到办公室窗前。
里奥的名字至少现在绝对不会出现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简报里,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内参报告也完全不会提到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在宏大的国际政治版图上,他是个隐形人。
但他自己知道,当总统的专机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去决定未来十年的全球秩序时,那架庞大飞机背后的底气,那支撑着总统在谈判桌上拍板的重量,有一大部分,必须由他里奥·华莱士亲手在宾夕法尼亚的泥土里焊接完成。
在这个由两个超级大国双核驱动,把地球上每一个国家、每一桶石油、每一张选票都残忍卷入其中的宏大棋盘上,里奥·华莱士,第一次迎来了身份的彻底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地方州政府里跟小政客们玩弄权力平衡,被时代大势裹挟着前进的地方诸侯。
通过掌握能源的审批权和底层劳动力的调度权,他强势地嵌入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最深处。
他成了帝国巨大动力轴上,那个决定机器最终转速的核心齿轮。
齿轮开始咬合,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碾向那场决定命运的全球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