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平板电脑上凯伦发来的简报。
《华盛顿邮报》的专栏引用,布鲁金斯学会的邀请,内特·罗宾逊爆炸式的粉丝增长,第二份材料明天引爆的时间表。
一切在按照剧本运行。
里奥放下平板。
内特的名字在简报里出现了七次,但里奥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在看的是另一样东西。
信息从凯伦的操控室到内特的邮箱,从内特的文章到哈里斯的专栏,从哈里斯的专栏到布鲁金斯学会的邀请函。
这条链路的效率。
“舆论渠道。”
里奥端起手边的咖啡。
“这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不可替代的。”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你在想传媒。”
“我在想我们为什么必须这么迂回。”
里奥喝了一口咖啡。
“凯伦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布局,动用了三层代理人,五个信息节点,才让一份真实的数据以独立调查的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
“这套操作精密、有效,但它暴露了一个问题。”
“我们没有自己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
“准确地说,”罗斯福接过话头,“你有声音,萨拉在匹兹堡给你建了一套不错的地方媒体矩阵,但那只能覆盖宾州。”
“到了华盛顿的层面,你就变成了一个必须借别人嘴巴说话的人。”
“而借来的嘴巴,随时可以收回。”
里奥放下咖啡杯。
“传媒渠道真的太重要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思考一些更大的东西。
“现在的局面您也看到了,每个媒体都有自己的党派立场。”
“福克斯往右,MSNBC往左,《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上假装客观,每一条新闻都带着预设的政治色谱。”
“公众以为自己在看新闻,实际上在看各方的政治声明。”
“这不是新鲜事。”罗斯福说,“我那个年代,赫斯特的报纸天天骂我是社会主义者,《芝加哥论坛报》恨不得每天头版印我的讣告。”
“所以您发明了炉边谈话。”
“绕过报纸,直接对人民说话。”罗斯福的语气里有一丝怀念,“那是广播普及的年代,一个全新的渠道,没有被任何一个利益集团垄断。”
“我抓住了那个窗口。”
里奥靠回椅背。
“我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将来走到更高的位置,有没有可能从制度层面整合传媒行业?1996年的《电信法》让六家公司控制了90%的主流媒体……”
“停。”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
里奥愣了一下。
“里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从制度层面整合传媒,你听听你说的话。”
沉默。
“听起来像什么?”
里奥没有说话。
“听起来像是每一个坐在你那张椅子上的人,迟早都会产生的念头。”罗斯福说,“如果我能控制信息的流动,我就能更高效地推行我的政策。”
“这个念头看起来很理性,很实用,甚至很正义,但它是一剂毒药。”
“我没说控制。”里奥说,“我说的是打破垄断。”
“打破旧的垄断,建立新的秩序。”罗斯福的声音平静了下来,“而新的秩序由谁来定义?”
“由你,由你任命的监管机构,由你签署的行政命令。”
“这和控制之间的距离,比你想象的近得多。”
里奥沉默了。
“传媒的问题不能用权力来解决,里奥。”罗斯福继续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每一次用权力来解决传媒问题的尝试,最终都会变成权力对传媒的吞噬。”
“那您建议怎么做?”
“把心思放到真正有用的地方。”
“什么是真正有用的?”
罗斯福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变了。
“制度很重要,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制度。”
“新政的每一项成果,不管是社会保障、证券监管,还是联邦存款保险,都是制度。”
“但制度会变形。”
“我亲手建立的那些机构,在我死后不到二十年,就开始被我的对手用来拆解我的遗产。”
“监管机构被俘获,法案被修改,精神被掏空。外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
“这就是制度的宿命。它比人长寿,但它也比人更容易被篡改。”
“因为篡改制度不需要杀人,只需要换一批解释规则的人。”
里奥盯着桌面上那份凯伦的简报。
“所以……”
“所以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东西,不是制度。”罗斯福说,“是思想。”
“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的那套逻辑,那个起点,那个为什么。”
“你研究了我。从我的演讲、我的决策、我的失败里,提取出了一套关于如何改造美国的思想。”
“这套思想指导了你从匹兹堡走到华盛顿。”
“你需要让别人也能研究你。”
里奥的手指停住了。
“我之前就说过这件事。”罗斯福说,“你对工业复兴的理解,你对联邦权力和地方自治之间平衡的看法,你对资本与劳动的关系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