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自己也经常上电视节目,他深知要在全美媒体上统一步调需要多么恐怖的执行力和人脉网络。
“第三页。”里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三张纸是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列满了对冲基金和基础设施投资基金的名字。
“伊芙琳在曼哈顿中城见了几家华尔街的资本合伙人。莫顿搞不定铁锈带的工会,他承诺的那些核电收益和基建回报全是随时会崩盘的幻觉。”
“只要匹兹堡不点头,他们投给莫顿的钱就会全部打水漂。四个小时后,莫顿在纽约和费城的两场千万级筹款晚宴被无限期推迟。”
墨菲死死盯着那份资本撤退的名单。
这里面的好几家基金,就在上个月还给他的参议院连任账户捐过款。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能调动这些资源,现在他发现,资本撤退的速度比涨潮还要快。
里奥停顿了片刻。
他看着墨菲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里奥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原本还可以挣扎一下。他还可以退回红州,利用他在建制派里的残余人脉打一场消耗战。”
里奥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看最后一页。”
墨菲艰难地翻开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参议院代表团重新站队的时间轴,斯坦的名字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
“你以为这套动作全是我一个人做的吗?”里奥盯着墨菲的眼睛,“你高估了我,也低估了华盛顿。”
“当托莱多的视频传开,华尔街的资金停滞,真正扑上去咬断莫顿喉咙的,是斯坦。”
墨菲看着斯坦的名字,脑子里的拼图终于拼完整了。
“斯坦代表着东海岸。”
“他看到我在莫顿的温和派外衣上撕开了一条口子,立刻动用了建制派的所有党务机器,给那些犹豫的金主打电话,让全国委员会的官僚施压。”
“他在四十八小时内,接收了莫顿流失的所有政治遗产。”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七十二小时。”里奥的声音在冷气中显得异常清晰,“一个拥有连任记录的现任州长,一个被你寄予厚望的温和派旗手,在七十二小时内,变成了一具政治死尸。”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墨菲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四张纸。他终于明白里奥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些。
里奥是在向他展示一台运转到极致的政治机器。
里奥在告诉他,莫顿死于这台机器,而你,约翰·墨菲,如果再往前走半步,这台机器碾碎你,连七十二小时都不需要。
它彻底击碎了墨菲心里最后一丝关于政治独立的幻想。
“你回匹兹堡,是想向我解释,你只是在做政治试探。”里奥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椅子上,“你觉得你用一亿两千万的宾州东部高速公路预算,换来了法案在参议院的通过。你觉得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以你拥有了交易的资格,拥有了独立的资本。”
墨菲试图呼吸,但胸腔里仿佛塞满了一把干草。
“那支白宫的纪念签字笔,现在还躺在你的抽屉里吧。”里奥问。
墨菲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里奥看着墨菲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从墨菲第一天竞选参议员开始,里奥就知道他会一直试图脱离控制。
在华盛顿的生态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甘于永远屈居人下,尤其是一个刚刚在历史性法案上签过字的现任参议员。
背叛本身在里奥的计算之内,真正让里奥感到失望的,是墨菲在背叛时展现出的极度低下的政治判断力。
“约翰,你知道最让我感到可笑的是什么吗。”里奥的声音在冷气中显得异常清晰,“你想要独立,想要寻找新的靠山,这很正常,但你居然选了莫顿。”
“在总统大选这种决定国家未来四年资源分配的残酷赌局里,你居然把筹码押给了一个连自己基本盘都守不住的软蛋。”
墨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总比罗要好吧。”墨菲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地反驳,“她是一个根基极浅的女人,建制派在针对莫顿之后,下一个绞杀的目标绝对是她,我不认为她能在华盛顿的围剿里活下来。”
“你错了。”里奥打断了他。
“你只看到了罗的根基浅,但你根本不懂现在的选民心理,你也不懂一个女人在这个被老白男把持了上百年的权力中心里,到底意味着多么巨大的破坏力。”
里奥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墨菲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墨菲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罗就算没有匹兹堡的全力支持,她也依然掌握着桑德斯留下的小额捐款网络,掌握着五大湖区那些渴望改变的女性选民和少数族裔选票。”里奥微微俯下身,盯着墨菲,“当斯坦动用整个建制派的资源去围剿一个没有庞大资本背景的女性时,你猜那些郊区的女性选民会怎么想?”
“她们会看到一个被传统华盛顿机器联合霸凌的受害者,那种同情心和愤怒感,会转化成席卷几个摇摆州的巨量小额政治献金。”
墨菲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身上带着一种能够煽动情绪的道德正当性,只要她咬死保护医疗和公共健康这条线,建制派打得越狠,她的支持者就会越狂热。而莫顿,一旦失去了华尔街的钱,失去了那张虚假的温和派面具,他就什么都不是。”
墨菲额头上的冷汗渗了出来。
“你的眼睛只盯着参议院里的那些琐碎交易,根本看不清这盘棋最终要下到哪里。”
里奥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穿透力。
“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去扶持罗,去和斯坦做交易,仅仅是为了在下一届白宫里安排一个听话的代理人吗?”
墨菲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隐约猜到了里奥接下来要说的话,但那个猜想太过庞大,让他甚至不敢顺着那条思路往下想。
“罗只是一个过渡。”里奥直视着墨菲的眼睛,“她负责替我在未来的四年里,把铁锈带的工业复兴法案彻底变成合众国的基本国策。”
“等她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等到这台机器的触角真正延伸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里奥停顿了一秒钟。
“我会亲自去拿那个位置。”
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市长办公室里炸响。
墨菲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匹兹堡市长,竞选合众国总统。
“到了那个时候。”里奥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处于震惊中的墨菲,“你觉得坐在我旁边,那个担任副总统的人,会是谁?”
里奥的声音变得充满蛊惑力。
“会是伊森吗?又或者是弗兰克?”
“我需要一个真正在国会山摸爬滚打过、懂得如何和那些老狐狸做交易、并且身上带着宾夕法尼亚工业标签的人。”
里奥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你知道,到底是谁在推动法案落地了。”
墨菲慢慢抬起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顺着干涸的喉咙进入肺部。
他看着里奥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疯狂野心的复杂光芒。
墨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这是他那种间歇性的、病态的政治兴奋感。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每当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局势,试图脱离控制时,里奥总会用更暴力的手段砸碎他的认知,然后用一个极其庞大,庞大到足以改变合众国版图的宏伟目标,重新把他拽回这台名为工业复兴的政治机器上。
他接受了自己在这个权力结构里的真实位置,同时也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屈辱背后的巨大诱饵。
“那你还要我支持罗吗?”墨菲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去准备你在参议院的演讲稿。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全华盛顿的媒体都看到,你和罗站在一起。”
“你会成为连接建制派和进步派的桥梁,你会告诉那些老狐狸,宾夕法尼亚的机器,开始运转了。”
墨菲站起身。
由于过度兴奋,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年轻市长。
“里奥。”墨菲的声音因为压抑的狂热而变得有些尖锐,“我们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我们会创造历史的。”
里奥坐在椅子上,没有因为墨菲这句话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和一包切斯特菲尔德香烟。
砂轮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幽蓝色的火苗亮起。
里奥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办公室低温的冷气中缓慢上升,渐渐在半空中聚拢、弥散。
墨菲站在门边,瞳孔极度扩张。
在那种混合了恐惧与狂热的病态精神状态下,他看着里奥身后那片升腾的烟雾,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觉。
在那片青蓝色的烟雾中,他似乎隐约看到了一个虚影。
那个虚影坐在轮椅上,戴着夹鼻眼镜,带着一种能够碾压一切反抗势力的庞大历史重量,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房间。
墨菲猛地眨了一下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幻觉消失了。
坐在办公桌后的依然是那个年轻、强力、控制着整个铁锈带命脉的市长。
里奥透过烟雾,看着墨菲那张略显扭曲的脸。
“约翰。”里奥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那些无法掌控局势的人,才需要去创造历史。”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I am 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