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旧的福特皮卡像一头瞎了眼的野猪,在没有路灯的泥泞山道上狂奔。
大卫·格里菲斯猛打方向盘,租来的雪佛兰轿车在打滑的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咬住皮卡的尾灯,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不能让这条线索断掉。
在这个被雨水和黑夜笼罩的矿区,那个老人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真相的桥梁。
“砰!”
雪佛兰的底盘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大卫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被震碎了,但他只是咬紧牙关,继续深踩油门。
皮卡车似乎察觉到了后面的追踪。
它在前方一个急转弯处,突然熄灭了尾灯。
大卫的心猛地一沉。在没有路灯的山区,一辆熄了灯的深色皮卡,几乎等同于隐形。
他不得不降低车速,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雨刷器疯狂地摆动着,但除了雨水,什么也看不见。
大卫把车停在路中间。
四周只有雨声。
他跟丢了?
就在大卫准备放弃,调头回去的时候,前方大约一百米外的树林里,突然闪烁了两下车灯。
红色的尾灯,亮起,熄灭。
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上档,缓慢地朝着那个方向驶去。
皮卡车停在一条被废弃的运煤铁路旁边。
那个戴着棒球帽的老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那根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香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卫的车靠近。
大卫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种,外地人。”老人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沙哑,“我以为刚才那个弯道就能把你甩掉。”
“我靠这个吃饭。”大卫走到距离老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如果不把故事讲完,我没法领薪水。”
老人冷笑了一声。
“故事?你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
老人将手中的香烟扔在地上,用沾满泥浆的皮靴狠狠地碾碎。
“好,既然你想听故事,那就跟我来吧。”
老人转身拉开皮卡的车门,“上车。你的那辆轿车开不进前面的路。”
大卫犹豫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皮卡的副驾驶。
如果这真的是个陷阱,他现在也已经无路可退了。
皮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你到底是谁?”大卫看着专心开车的老人,打破了沉默。
“他们叫我汤姆。”老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我曾经在铁溪镇的克劳福德阀门厂干了一些时间,直到那家厂子被互助联盟的纾困资金接管。”
大卫的瞳孔微微收缩。
铁溪镇,克劳福德阀门厂。
他在做背景调查时,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里奥·华莱士在危机中,用资金池拯救的一家典型企业。
“你是被华莱士市长拯救的人?”大卫试探性地问道。
“拯救?”
老汤姆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嗤笑。
“是啊,他拯救了我们。他给了我们一笔无息贷款,让我们能继续开动机器。他甚至还给我们拉来了三哩岛的管道订单。”
“那为什么……”大卫不解。
“为什么我还要在这种鬼天气里,跟你这个拍纪录片的家伙接头?”老汤姆替他把问题问了出来。
老汤姆转过头,看了大卫一眼。
“因为那笔钱是有代价的。”
“而那个代价,不是我们这群老骨头付的。”
皮卡车在一栋外墙斑驳的联排公寓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庞格苏托尼镇的边缘地带,周围的房子大多已经空置,窗户上钉着木板。
只有这栋公寓的二楼,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上去吧。”老汤姆指了指那扇掉漆的木门,“你想找的答案,在里面。”
大卫推门下车。
老汤姆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你不上去?”大卫问。
老汤姆摇了摇头,目光避开了那扇门。
“我没脸见她。”
大卫不再多问,他转身走上了那条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敲开二楼的房门,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迎面扑来。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大卫在调查资料的照片上见过她。
玛丽,曾经是铁溪镇老爹汽车餐厅的领班,也是珍妮弗·罗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但眼前的玛丽,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眼神空洞,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手里还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儿童外套。
“老汤姆带你来的?”玛丽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是的。”大卫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我叫大卫·格里菲斯,是个纪录片导演,我想问问关于……”
“进来吧。”玛丽打断了他,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
客厅很小,陈设简陋。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用蜡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
“艾米丽,去房间里画。”玛丽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画纸跑进了里屋。
玛丽示意大卫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继续缝补那件外套。
“你想问艾琳娜·科尔特斯的事?”玛丽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卫点了点头。
“她在哪?”
玛丽的针停顿了一下。
“她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大卫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汤姆也这么说,但我需要知道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她抬起头,看着大卫。
“因为她太天真了。”
玛丽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悲哀。
“艾琳娜以为,里奥·华莱士建立的那个互助联盟,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底层人。她以为,里奥真的是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来对抗华盛顿的那些吸血鬼。”
“但她不知道,当那个联盟庞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自己,就变成了另一个吸血鬼。”
玛丽开始讲述。
三哩岛核电站的重启工程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期。
里奥·华莱士在华盛顿向那些科技巨头承诺了严苛的正式并网时间表,为了兑现承诺,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的供应链被强行压榨到了极限。
铁溪镇的阀门厂也不例外。
“为了赶工期,工厂开始实行两班倒,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甚至连周末都不休息。”玛丽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什么?”大卫问。
“是安全标准的降低。”
玛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压缩成本和时间,互助联盟下达了一项内部指令,允许部分非核心部件的供应商,采用快速质检流程。而这个流程,实际上就是绕开了联邦环保署和劳工部的几项关键安全审查。”
“艾琳娜当时是负责协调三哩岛外围供应链的基层组织者,她发现了这个隐秘的条款。”
“那些被放宽标准的部件中,包括一种用于处理冷却水的特殊涂层。如果在长期高温环境下,那种涂层可能会挥发出有毒物质,对现场操作工人的长期健康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大卫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可是个大新闻。
一个标榜保护工人的市长,为了按时交付工程,竟然在暗中牺牲工人的健康保障。
“艾琳娜怎么做的?”
“她去找了里奥。”玛丽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拿着那份文件,冲进了匹兹堡市政厅。”
“结果呢?”
“结果是,她连里奥的面都没见到,她被那个叫伊森·霍克的幕僚长拦在了门外。”
玛丽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然后呢?”大卫追问。
“然后……”玛丽停顿了一下,仿佛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一种酷刑。
“然后,那天晚上,伊森·霍克来到了铁溪镇。”
大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带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玛丽的声音很轻,“他只带了两个文件袋。”
玛丽闭上眼睛,仿佛那两个文件袋此刻就放在她面前。
“伊森是在老爹餐厅关门后,找到艾琳娜的。当时我就在场,我在后面打扫卫生。”
“他把两个文件袋放在艾琳娜面前。”
“第一个文件袋里,是一份高薪聘用合同。聘用方是一家位于加州的环保科技公司,据说是由某些硅谷大佬暗中资助的。合同的受聘人,是艾琳娜的弟弟。”
“她弟弟?”大卫有些疑惑。
“艾琳娜的弟弟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直找不到工作,还背着沉重的助学贷款。那份合同的薪水,足够他们一家人过上非常体面的生活。”
大卫明白了,这是胡萝卜。
“那第二个文件袋呢?”
玛丽睁开眼睛,看着大卫。
“第二个文件袋里,是一份精算报告。”
“一份关于如果三哩岛项目因为环保审查而停工,铁溪镇将会面临什么后果的精算报告。”
玛丽的声音开始发抖。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如果工程停摆,互助联盟将无法按期收到硅谷的资金。资金链断裂的后果,将直接传导到底层。”
“铁溪镇的阀门厂将立刻破产,上千名工人将失去工作。镇上的税收会彻底崩溃,公立学校将被迫关闭,连维持基本治安的警察都发不出工资。”
大卫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伊森当时对艾琳娜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