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原本沸腾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刚刚还在对着伊森咆哮的市长们,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着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
里奥·华莱士。
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也没有扎进裤子里。
这副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刚从某个破旧工厂的车间里走出来,满身疲惫却又充满戾气的领班。
但正是这种随性,这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粗粝感,在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里奥迈着步子,慢慢地走向长桌。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雪茄。
是一根包装简陋、在任何一个加油站便利店都能买到的那种机制雪茄。
就是这种雪茄,散发出了那种带着焦糊味的劣质烟草香气。
“咔哒。”
里奥在长桌的另一端,也是距离大门最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随意地拉开了一张普通的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举动非常微妙。
在政治的圆桌上,位置代表着权力。
里奥今天以一个非主导者的身份,坐在了一个边缘的位置。
里奥把雪茄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发现烟头已经没有了火星。
雪茄已经抽了一些了,但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因为在门外站得太久了,现在已经有些要熄了。
他伸手去摸口袋,似乎在找火。
伊森看到了里奥的动作。
为了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也为了塑造一个健康、自律、符合主流中产阶级审美的候选人形象,里奥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宣布戒烟。
它代表着里奥正在向建制派、向那些有道德洁癖的自由派选民靠拢,展示他愿意为了大局而改变自己的诚意。
“里奥……”
伊森微微压低了声音,从主位上走过去,低声提醒。
“你已经戒烟了。媒体正在外面盯着,任何一张你抽烟的照片流出去,我们的竞选团队都要花上百万美元去洗白。”
伊森的话是出于职业本能。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里奥不应该做出这种破坏形象的举动。
里奥没有理会伊森,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印着匹兹堡某家廉价汽车旅馆名字的火柴。
“哧啦——”
一根火柴被划燃。
微弱的火苗在里奥的指尖跳动。
里奥把火苗凑近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
灰白色的烟雾从里奥的口中喷出,瞬间在会议室的上方弥漫开来。
伊森看着那团烟雾,心脏猛地一沉。
里奥亲手划燃了那根火柴。
这一下,他不仅点燃了那根廉价的雪茄,更是在所有人的面前,亲手烧毁了那个为了竞选而精心准备的干净妥协的政治形象。
他不装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华盛顿的宴会上左右逢源、在媒体面前保持完美微笑的候选人。
他回到了他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具破坏力的状态。
烟雾慢慢升起,像是一层灰色的帷幔,缓缓地铺满整个会议桌。
从这一刻起,房间的节奏,归他了。
“在旧约里,《但以理书》记载过一个故事。”
里奥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
“巴比伦的末代国王,伯沙撒,为他的一千名大臣举行盛大的宴会。”
“他们用从耶路撒冷圣殿里掠夺来的金银器皿喝酒,他们赞美那些用金、银、铜、铁、木、石造的神。”
“他们以为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以为那场狂欢会永远继续下去。”
里奥的目光在长桌上缓缓扫过。
“就在他们喝得最高兴的时候。”
“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只人的手。”
“那只手在王宫粉刷的墙上,写下了几个字: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那些刚才还在大声叫嚣的市长们,此刻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里奥。
他们不懂里奥为什么突然讲起了圣经故事,但那种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扼住喉咙的感觉,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没有人能看懂那几个字。”
里奥继续说道。
“除了先知但以理。”
“但以理告诉伯沙撒王,那句话的意思是:上帝已经数算了你国的年日,到此完毕。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你的国将分裂,归与玛代人和波斯人。”
里奥将雪茄搁在烟灰缸的边缘。
“当时,王和群臣还在举杯,还在赴宴,他们以为自己依然是世界的主宰。”
“但其实,审判已经写在了墙上。”
“只是,他们还没看见。”
里奥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各位。”
“今天,你们坐在这里。”
“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像之前一样,通过争吵、妥协、互相要挟,来瓜分这个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联盟。”
里奥冷哼一声。
“但很遗憾,你们错了。”
里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面前。
“罗恩·史密斯。”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伊利市市长。
听到自己的名字,史密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在。”史密斯硬着头皮答道。
“过去三个月里,伊利市从互助联盟的资金池里,拿到了两亿七千万美元的低息过桥贷款。你用这笔钱,保住了你们市三家濒临破产的重机加工厂,还翻新了市区的主干道。”
里奥看着笔记本。
“但就在上周四晚上。”
里奥抬起头,目光锁定史密斯。
“你通过你的私人助理,给白宫幕僚长办公厅的一位高级顾问,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史密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邮件里,你详细汇报了互助联盟最近一次跨州资金调度的明细,并且暗示,如果白宫方面有意在这个时候对匹兹堡发起一场独立的反垄断调查,伊利市将非常乐意提供必要的协助,以确保本市的利益不受牵连。”
“史密斯市长。”里奥弹了弹烟灰,“你拿了联盟的钱,转身就把联盟的底牌卖给了华盛顿。你是想在罗的政府里,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对吗?”
史密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封邮件,他是用最高级别的加密线路发送的,甚至连他的助理都不知道具体内容,里奥是怎么拿到的?
但他知道,辩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里奥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里奥没有理会史密斯那犹如死灰般的脸色,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向下移动。
“乔·拜尔斯。”
斯克兰顿市长浑身一哆嗦,仿佛被雷击中。
“刚才你喊得最响,说不想给自己找一个比联邦税务局还要苛刻的主子。”
里奥看着拜尔斯。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拜尔斯市长。一个月前,斯克兰顿市有一笔高达四千万美元的专项基建资金,原本应该用于你们市的地下管网升级项目。”
“但根据我这里的数据显示,这笔资金在进入你们市的账户后,并没有拨付给施工方。”
“而是被悄悄转移到了一个由伊芙琳·圣克劳德女士实际控制的离岸私募资金池里,进行了一次为期二十天的短期高息套利操作。”
里奥的目光在拜尔斯和伊芙琳之间来回扫视。
“二十天,百分之十五的回报率,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