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我自己。”
罗斯福的声音里没有自谦,只有强硬。
“大萧条会逼出无数个改革者,这个人会是休伊·朗或者别人。”
“但能把华尔街的资本、底层工会、庞大的联邦行政权、即将到来的战争工业以及大众对国家的信仰,全部缝合成一个新时代利维坦的人——不是随便换一个民主党政客就能做到的。”
罗斯福停了下来。
然后,他的视线直接落到了里奥的身上,不给里奥任何自谦或退缩的余地。
“现在,看看你自己。”
“宾夕法尼亚的工业衰败、正在进行的战争窗口、全国能源的重组、联邦官僚的低效、旧资本的钝化。”
“这些条件确实是土壤,它们能催生出很多人。”
“只要风口在,这片土地上随时能长出十个想借机上位的州长、二十个高喊改革的参议员、三十个靠煽动选民情绪起家的媒体宠儿。”
“但他们大多只能各拿一块碎片。”
罗斯福一条一条地拆解着美国当下的政治生态。
“有人懂怎么在推特上操纵舆论,但他不懂怎么在泥地里交付一个真实的工程。”
“有人懂怎么煽动工会上街,但他不懂怎么和华尔街的资本做交易。”
“有人懂怎么起草一份无懈可击的法案,但他不懂怎么用行政强权把法案砸进现实。”
“有人懂州权和地方的玩法,但他一进华盛顿的联邦机器就变成个瞎子。”
“有人敢赌上政治生命,但他手里没有一台能执行命令的机器。”
“有人有一台官僚机器,但他根本没有方向,只能原地空转。”
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罗斯福给出了他的看法。
“你的问题,从来不是你能不能被别人替代。”
“你的问题,是你已经把上面这些极其矛盾的东西,全部强行装进了你一个人的身体里。”
“时代可以再造一百个野心家,但时代造不出第二个你。”
里奥没有说话。
在这个极其空旷的深夜,面对这种近乎神谕般的定性,他没有内心独白,也没有激动地表态。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沉默了很久。
“有些人是时代的回声,但你不是。”
罗斯福在寂静中补上了最后一句。
“你更麻烦。你是那种一旦站进位置里,时代会反过来被你改写的人。”
“里奥,自信一些,有些人注定就是要改变时代的。”
里奥的眼神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顺应“工业回流”和“战争准备”的势头,在见缝插针地攫取权力。
他以为自己是个极其高明的冲浪者。
但罗斯福把他的皮剥开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正在塑势。
如果时代造不出第二个他,那他就没必要再去迎合这台机器的旧规矩。
他要让这台机器,按照他的呼吸频率来运转。
里奥直起身,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份被白宫法务办公室拔光了牙齿的《关键能源与核电加速审核法案》。
他伸手拿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在上面画线。
他在计算,再去西翼时,他要开出一张怎样的清单。
既然白宫需要他这个无法替代的人来办脏活,那白宫就必须付出匹配的代价。
达美航空的订票页面,还留在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
但他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