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内特·罗宾逊这种人,在华盛顿的信息生态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吗?”
分析师摇了摇头。
“防火墙。”
凯伦指着屏幕上哈里斯文章里引用内特数据的那一段。
“哈里斯是《华盛顿邮报》的资深专栏作家,他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白宫新闻办公室逐句审读。”
“如果他直接拿到这些数据自己发,不管数据多真实,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谁喂给他的?谁在幕后操盘?”
“但如果这些数据先经过内特的手,一个穷困潦倒但信誉良好的独立撰稿人,通过他的独立调查发表出来,然后哈里斯再引用内特的文章……”
“数据就完成了洗白。”分析师接上话。
“内特是哈里斯和原始信息源之间的绝缘层,如果将来有人追溯数据来源,链条断在内特那里。”
“哈里斯可以说,我引用的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独立记者的公开报道。而内特可以说,我是通过自己的调查渠道获取的。”
“他们两个人都干干净净。”
“这就是独立撰稿人在华盛顿信息战里真正的存在意义。”
“不是他们以为的第四权力,而是一层让真正的玩家在进行政治表态时可以更安全的防火墙。”
“有意思的是,”她顿了一下,“内特自己也知道。”
分析师抬起头。
“他不傻。十年独立调查做下来,他见过太多匿名信源、太多恰好出现的数据包,他心里清楚这套游戏的规则。”
“但他同时又被自己经营了十年的人设困住了。独立撰稿人的尊严,这个标签贴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信了。”
“他需要相信自己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需要相信自己的笔只服务于真相。”
“所以他选择不去想那些不舒服的问题。”
“这种矛盾时刻存在。他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他假装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假装。”
凯伦转过身。
“这才是内特·罗宾逊最好用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傻子不好控制,因为他不可预测。”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不好控制,因为他会反噬。”
“但一个明明看到了真相、却选择自我欺骗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工具。”
“因为他有全部的动力去维护那个谎言。”
分析师沉默了几秒。
“所以……哈里斯也是这种人?”
“哈里斯比内特段位高得多。”凯伦说,“他不需要自我欺骗,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借内特的信誉来为自己的政治表态提供安全距离,如果数据出了问题,火烧到那个激进的独立撰稿人就停了,烧不到他。”
凯伦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但数据不会出问题,因为数据是真实的,我们只是做了一点统计学的加工。”
“角度、权重、呈现顺序,事实没有被篡改,只是被剪辑了。”
她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那个名为“信息环境底色工程”的隐藏目录。
内特·罗宾逊位于网络的一个边缘节点。
哈里斯和布鲁金斯学会那位主任也赫然在列。
他们之间没有直接的金钱交易。
她做的是环境控制。
通过学术赞助、第三方智库的研讨会、看似无关的社交活动,悄无声息地影响他们的信息摄入。
让他们碰巧看到她希望他们看到的数据,自然而然地得出她需要他们得出的结论。
“第一波攻势完成。”
凯伦关掉那个目录,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现在激活第二份材料。”
分析师愣了一下。
“天然气管道的环保风险评估?那份不是早就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和引爆是两件事。”
凯伦靠回椅背。
“我把材料递给了那个环保专栏作家,他拿到之后做了他该做的事,验证、补充、交叉比对,这需要时间确认。”
“现在确认完了?”
“今天下午他的编辑给了最终排版确认,明天早上八点见报。”
凯伦看了一眼时间。
“但光见报不够,我需要它炸开。”
她调出一份联系人清单,快速扫了一遍。
“联系这三个环保组织的媒体负责人,提醒他们关注明天《大西洋月刊》的头版。”
“然后联系这两个国会山的记者,给他们一个背景吹风,有环保组织可能会在这周对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发起集体诉讼。”
“诉讼?”分析师的手悬在键盘上,“他们还没看到文章呢。”
“他们看到之后就会想到诉讼,我只是帮他们省去了思考的时间。”
凯伦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环保和能源的世纪大战吸引,谁还会去关注三哩岛那个偏僻角落里,正在悄悄推进的核电审批?”
“我们制造一场大火,是为了掩护另一场小火。”
她转过身。
“明天早上八点,所有引线同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