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的铁锈带,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闷罐里。
从宾夕法尼亚州的哈里斯堡,到俄亥俄州的扬斯敦,再到密歇根州的底特律,连绵的高温让这些老工业城市的街道显得有些扭曲。
莫顿把下半年能源巡回演讲的第一站选在了俄亥俄州的托莱多。
这里是传统汽车工业的腹地,也是工会力量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莫顿的竞选团队租下了一个由废弃齿轮厂改建的社区中心,现场布置得极具温和派的质感。
没有刺眼的标语,没有激进的口号,背景板是柔和的蓝白色调,写着“务实改革,重建未来”。
下午两点,演讲准时开始。
莫顿卷起衬衫袖子,在台上侃侃而谈,将他的“跨党派合作”理念包装成解决铁锈带困境的灵丹妙药。
他谈到了基础设施更新,谈到了职业技能培训,谈到了负责任的环保过渡。
台下的五百多名听众大多是当地的社区代表和中小企业主,他们对这种不制造焦虑的演讲报以得体的掌声。
莫顿的竞选主管站在台下,满意地看着手表。
这是完美的第一站。
没有抗议,没有搅局者。只要保持这个节奏,莫顿就能把他在郊区和红州的温和吸引力,平移到这片至关重要的蓝领票仓。
演讲进入最后的开放提问环节。
前两个问题都是莫顿团队提前安排好的暗桩,问的是税收优惠和中小企业贷款。
莫顿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三个提问者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夹克的男人,头发灰白,肩膀很宽。
他没有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而是直接扯开了嗓子。
“莫顿州长。”男人的声音瞬间穿透了整个社区中心,“我是美国汽车工会俄亥俄州第七分会的干事,我叫麦克。”
莫顿的竞选主管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名字不在他们筛过的提问者名单里。
台上的莫顿保持着微笑:“你好,麦克,你的问题是?”
“你刚才说了十五分钟的负责任的环保过渡。”麦克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过的纸,“我查了你的竞选网站,上面写着你要重新评估核电在基载能源里的比例。我想问的是,《核电加速法案》已经在白宫签了字,三哩岛的工程已经雇了四千个工人。如果你当了总统,这四千个人是不是要停工回家,去等你的那个评估报告?”
现场的空气突然凝滞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度尖锐的利益问题,它直接扒开了莫顿温和话术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的零和博弈。
莫顿的反应很快。
“麦克,没人想让工人失业,我说的是我们需要一个更全面的能源组合。核电是选项之一,但我们必须确保它的安全性,不能为了追求速度而让社区承担风险……”
“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另一个声音从大厅的另一侧响起。
站起来的是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工人,胸口印着钢铁工会的地方分会标志。
“如果你觉得核电不安全,那你准备怎么填补数据中心抽走的那部分电网缺口?宾州那边的电费账单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俄亥俄这边的冶炼厂因为峰值电价已经取消了两个夜班。你要停核电,你打算拿什么把我们的电价打下来?太阳能板吗?”
人群中开始出现低声的骚动。
莫顿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瞬。
他开始意识到,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围剿。
“电价问题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
莫顿试图用长句把话题拉回宏观的政策框架,但他没有机会说完。
第三个人站了起来,这是一个从密歇根赶来的女工会代表,声音尖锐而愤怒。
“州长先生,你一直在谈负责任。那三哩岛的医疗赔偿算不算责任?你在华盛顿跟那些参议员喝咖啡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那些得癌症的家庭现在还要去求公益基金垫钱?你如果连这笔钱都不敢让联邦政府掏,你拿什么保证你所谓的技能培训不是一句空话?”
这三个问题把莫顿逼到了一个无法防守的死角。
如果他回答支持核电和赔偿,他就会得罪他的环保金主和温和派基本盘;如果他回答支持暂停和评估,他就会在铁锈带彻底失去工人的选票。
莫顿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突然变得充满敌意的面孔。
他那套在郊区无往不利的“务实改革”话术,在这些只看工资单和医药费的蓝领工人面前,变成了一堆轻飘飘的泡沫。
而此时,在距离托莱多两百多英里外的匹兹堡,弗兰克坐在卡车引擎盖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