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敢说实话。
他不敢说银行的贷款也停了。
他怕看到老汤姆眼里的绝望。
老汤姆的手部动作停顿了一下,抹布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还要多久?”他低声问道。
“不知道。”理查德摇了摇头,“我正在想办法。我会去找互助联盟的人,也许他们能绕过州里的那些官僚……”
“老板。”老汤姆打断了他。
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工人,抬起头,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昨天晚上,莎拉问我,下个月孩子学校的伙食费能不能先垫上,我告诉她没问题。”老汤姆的声音微微颤抖,“老板,我不想逼你,我知道你比我们还难,我看到你抵押了房子,但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上周,大卫的汽车因为交不上分期付款,被信贷公司拖走了。他现在每天走路五英里来上班。他问我,这厂子还能开多久。”
老汤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间闷热办公室里稀薄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
“那些电视上的大人物,州长,参议员,还有那些大公司的CEO。”老汤姆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开始失控,“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争谁能在镜头前说得更好听!他们在争谁能去华盛顿当更大的官!”
“他们知不知道,那份他们随便拖延几天的许可文件,是我们锅里的面包!是我们买药的钱!”
“我们不想要什么狗屁的政治制衡!我们不想知道民主党和共和党谁对谁错!我们只要工作!只要让我们靠这双手活下去的工作!”
老汤姆猛地把那块脏抹布摔在桌子上。
“如果他们连这个都不给……如果他们要把我们逼死……”
老汤姆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粗重的喘息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理查德默默地看着桌上的抹布。
那块抹布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我知道了,汤姆。”理查德站起身,走到老汤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兄弟们,哪怕我把工厂卖了,下个月的工资,我也一分不少地发给你们。去干活吧。”
老汤姆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理查德目送着老汤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车间大门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哪怕把工厂卖了。”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在铁溪镇,哪有人买这个破工厂呢?
他必须再试一次。
理查德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他驱车前往镇中心的第一联合商业银行。
他要当面去找阿瑟·彭德尔顿,那个区域信贷经理。
哪怕是跪下来求他,也得把那笔五十万的过桥贷款求出来。
四十分钟后,理查德颓然地走出银行,他回过头,看向这栋三层高的建筑。
像这样的建筑,放在大城市里毫不起眼。
但在铁溪镇这种地方,它像一座缩小过的神庙,只不过里面供奉的是资本。
浅灰色的石材外立面被擦得没有一丝污痕,铜制的门牌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光泽。
理查德的工厂就在几个街区之外。
那边的墙皮正在大片脱落,车间里弥漫着金属粉尘与汗水的酸臭味。
这栋建筑却安静、整洁、讲究,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沾染泥土的独立世界。
它甚至不需要亲手制造任何东西,仅仅依靠一套复杂的信用评级系统,就能轻易宣判那些真正流汗的人的死刑。
理查德在台阶下站了足足三分钟,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回到工厂,理查德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把厂子的命运,寄托在威廉·圣克劳德那种政客的政治考量上,更不能寄托在冰冷的AI风险模型上。
他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
打给州议员的选区办公室,电话被转接到语音信箱。
打给能源管理局的热线,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机器回复:“您的申请正在程序复核中,请耐心等待。”
他甚至试着联系了州长办公室,得到的答复是“州长正在开会,相关事务请咨询对口部门”。
推诿。
踢皮球。
工人们眼中的期盼逐渐变成了绝望,甚至夹杂着一丝怨恨。
老汤姆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信任。
理查德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了。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的陌生男人,走进了他这间充满机油味的办公室。
“克劳福德先生。”男人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华盛顿一家知名咨询公司的名字,“我代表一些对宾夕法尼亚现状深感担忧的朋友而来。”
男人直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了理查德面前。
“这是一百万美元的本票,足够你补发工人工资,并度过这次危机。”
理查德盯着那个信封,咽了一口唾沫。
“条件是什么?”他警惕地问道。
在这个时候送钱来的,绝不是慈善家。
“条件很简单。”男人微笑着说,“你的工厂之所以陷入困境,是因为里奥·华莱士那个不切实际的互助联盟和三哩岛计划,他在用你们的生存作为政治筹码去和华盛顿博弈。”
男人的语气变得蛊惑人心。
“我们希望你,作为铁溪镇受人尊敬的企业主,站出来。”
“组织你的工人,去哈里斯堡,或者就在这里,举行一场抗议游行。抗议互助联盟的虚假承诺,抗议里奥·华莱士把铁锈带拖入深渊。只要你这么做,这笔钱,就是你的。”
理查德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曾经那么相信里奥,那么相信互助联盟的蓝图。
但现在,那张蓝图变成了一张勒死他的绞索。
而眼前这个带着华盛顿气息的男人,递过来的是真金白银。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车间里无所事事、满脸愁容的工人,想起了老汤姆那双绝望的眼睛。
理查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个信封拉到了自己面前。
“我做。”
理查德咬着牙答应了。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递过来的面包哪怕掺着政治的火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因为不吞,立刻就会死。
“很好。期待你的表现,克劳福德先生。”
男人离开了,理查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前,再次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雨,终于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滴打在积满灰尘的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铁溪镇这台几乎停滞的机器,即将在另一股更狂暴的力量的驱动下,重新开始转动。
而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政客们,很快就会听到,齿轮重新咬合时发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