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件围裙,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正在跟一个神色匆匆的路人说着什么。
阿瑟的脚步微微放缓。
他知道玛丽在干什么。
互助联盟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登记那些面临破产的小企业,试图用里奥发放的纾困票据来稳定局面。
但玛丽不知道,费城的那张强制清算网即将撒下。
那些纾困票据在铺天盖地的债务违约面前,就像是试图用一杯水去扑灭一场森林大火。
阿瑟只需要走过这条街,走到玛丽面前。
他只需要低声告诉她一句话:“费城的清算令已经下了,告诉华莱士市长,准备迎接挤兑吧。”
这一句话,也许能救下理查德,也许能让互助联盟提前做好防御,也许能让铁溪镇免于一场彻底的毁灭。
阿瑟停在了街对面。
他和玛丽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十米宽的街道。
玛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向街对面扫了过来。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阿瑟像触电般地转过了头。
他加快了脚步,拉紧了风衣的领口,目视前方,盯着自己那辆奔驰车锃亮的车标,快步走过了街角。
他没有过去。
他没有看她。
他选择成为这个巨大绞肉机里,一个沉默的同谋。
回到家,那是一幢位于铁溪镇边缘、带有独立花园和安保系统的宽敞别墅。
妻子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空气中飘散着烤羊排的香气。
“爸爸回来了!”
八岁的小儿子举着一个拼好的乐高宇宙飞船跑了过来。
阿瑟蹲下身,脸上立刻换上了那种慈爱而放松的笑容。
他紧紧地抱住儿子,用力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哇哦,这艘飞船太酷了!是你自己拼的吗?”阿瑟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夸张的惊喜。
晚饭后,阿瑟像往常一样,坐在儿子的床边,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今天选了一本关于勇敢的骑士打败恶龙,拯救村庄的童话书。
他讲得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投入。
他声情并茂地模仿着骑士的怒吼和恶龙的咆哮,眼神中充满了那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父爱。
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是那个故事里的骑士。
他在用这种对家庭的绝对忠诚和对孩子的无限爱意,来拼命地向自己证明,我仍然是一个好父亲,一个负责任的丈夫。
我所做的一切妥协、沉默和背叛,都是为了保护这个温暖的房间,保护这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我仍然是一个好人。
故事讲完了,儿子带着满足的微笑进入了梦乡。
阿瑟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他没有去客厅陪妻子看电视,而是独自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坐在黑暗中,他把自己的身体深深地陷进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窗外,铁溪镇的夜色漆黑如墨。
阿瑟闭上眼睛。
理查德在雨中呕吐的样子、玛丽在街头疲惫的眼神,像是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但他并没有感到那种痛不欲生的自责。
他在黑暗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种属于中产阶级特有的精妙的道德赦免机制,开始在他的内心深处运转起来。
“我确实没有帮他们。”阿瑟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我执行了费城的命令,我看着他们破产,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自私。
然后,那个能够让他彻底释怀的理由被树立了起来。
“但是……”
阿瑟盯着黑暗中自己模糊的双手。
“我至少没有像马克·戴维斯那样,举起枪去杀人。”
“我没有制造暴力,我没有破坏法律,我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保护了我自己的家庭。”
“我没有去当那个英雄,但我也没有成为那个开枪的恶棍。”
“我只是在这个糟糕的系统里,做了一个普通人该做的选择。”
这个理由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无懈可击。
它用一种巧妙的比较级,将自己那由贪婪、懦弱和冷漠交织而成的沉默的背叛,置换成了一种情有可原的妥协。
我比坏人好,所以我可以被原谅。
他们永远在自我厌恶与自我辩护之间摇摆,最终用一种比平庸更低劣的借口,完成了对灵魂的自我赦免。
阿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荡,像是一首催眠曲。
我没有举起枪。
我至少没有举起枪……
终于,那股让他感到烦躁和愧疚的刺痛感彻底消失了。
阿瑟·彭德尔顿在黑暗中,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