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700个超级代表,这3900个人,将在芝加哥的麦考密克会议中心里,替那六千万选民,做出一个最终的决定。
这就是这个国家所谓的民主,一种由数千万人开始,最终由几千人完成的程序。
这种程序是否真的代表了人民的意志,是过去两百年里从未停止过的争论。
但这一次,跟过去的几十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现任总统已经在重重压力下宣布不再连任。
这个国家正在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权力真空。
建制派的斯坦、进步派的罗,以及已经退选的莫顿,他们将选票分割得支离破碎。
这一次,共和党的初选已经在六月结束。
他们的候选人已经等了两个月,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看民主党会送上一个怎样的对手。
这一次,芝加哥的街上,在党代会开始之前,已经有几个相互对立的政治运动在暗中集结。
极右翼民兵组织的暗网论坛在传递“七月之后准备一切”的暗语。
激进女权运动的全国大会跟党代会同期在芝加哥另一端举办。
美国第二宪政会议的代表们在网络上要求重写联邦宪法。
一位硅谷亿万富翁在社交媒体上公然宣布支持宪政加速主义。
这一次,芝加哥的风,比往年都更冷。
1860年林肯在这里被提名时,芝加哥还是一个一万五千人的边境小镇。
近两百年之后,这个城市将再一次决定这个国家叫什么。
3900个人。
他们之中,有连任四届、在参议院走廊里呼风唤雨的国会参议员;有从某个铁锈带小镇被选出来的中年女工厂主;有在常青藤大学法学院里讲授宪法学的教授;有华盛顿 K街深谙利益交换的资深说客。
有第一次参加全国大选、眼神里还带着纯真的二十二岁学生;有从越战回来的、依然保留着保守价值观的退伍军人;有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干了几十年、熟悉每一个规则漏洞的工作人员;有刚刚把祖母送进养老院、因为无法负担高昂医疗费而愤怒的单亲妈妈。
他们来自每一个州。
他们说英语、汉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
除了身上那块代表证所赋予的政治倾向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其他的共同点。
在过去的几周里,他们订了机票,订了酒店,打包了一周的衣服,跟家人告别。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正逐渐涌入这座被称为“风城”的城市。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每隔十分钟,就会涌出一群挂着代表证的人。
他们大多疲惫、紧张、带着一种被某种历史推着走的感觉。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事情有多重要。
在过去的200年里,这种仪式经历过失控,经历过分裂,经历过血流成河。
但每一次,无论结果多么混乱,这个国家都会从混乱中走出来。
1860年之后是内战,内战之后是重建。
1924年之后是大萧条,大萧条之后是新政。
1968年之后是尼克松,尼克松之后是水门事件。
仪式失败了,但仪式还在。
国家受伤了,但国家还在。
那些坐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看着窗外云海的代表们,开始模糊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是来决定,这个名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实验,是否还能再继续四年。
或者,在他们这一代人手里,完成那个所有党派最终都要面对的命题——结束。
1832年那个闷热的房间里举手投票的人,早已成为巴尔的摩某个墓园里风化的名字。
1860年在芝加哥木屋里推举林肯的代表们,他们的孙辈也已经不在了。
1932年在闷热的礼堂里为罗斯福鼓掌的代表们,只剩下黑白胶片上一些模糊的脸。
但他们的选择留了下来。
每一次党代会,都是上一次的延长。
每一次党代会,都决定了下一次的形状。
这一周即将做出的选择,也将沿着这条无形的线,延伸到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那里。
风从过去吹来。
这一周,它将穿过芝加哥。
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