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站在那里,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守夜人。
这个词带着一种悲壮的重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也曾是那个被留下来守夜的人。”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疲惫。
“1944年,我也站在你现在的位置,我也看得见。”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汉尼根他们在做什么。我知道亨利·华莱士会被牺牲,我知道如果杜鲁门上台,这个世界会走向怎样的深渊。”
“但我累了。里奥,我真的太累了。”
“我守护了那个国家十二年,我带领他们走过了大萧条,走过了世界大战。我觉得,我有权利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了。”
“我不想再为了一个人,去跟整个党机器、跟那些南方的大佬们做殊死的搏斗。”
“所以,我在客西马尼园里,睡着了。”
罗斯福说道:“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一个我亲手用我的沉默,造出来的世界。”
“里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用那些大道理来劝你坚持。”
“我是来告诉你,我知道闭上眼睛有多诱人。”
“我知道当你看到所有人都想放弃的时候,顺水推舟有多么轻松。”
“但我替你试过了。”
“那条路的尽头,只有无尽的悔恨。”
里奥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罗斯福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这是一个曾经在同一个岔路口选错了路的失败者,用自己灵魂的煎熬,在试图拉住他。
“你没有沮丧的权利,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
“因为沮丧,是那些看不见的人才拥有的特权。”
“一个在黑暗里凭着本能走路的人,他可以沮丧,可以放弃,可以因为疲惫而走进别人设好的牢笼,因为他不知道有更好的选择。”
“可你知道。”
“被赋予了眼睛的人,不能再装瞎!”
“你一旦看见了,看见本身就是一份你无法退还的差事!”
“就像旧约里的那些先知,耶利米求神放过他,神不放;约拿试图逃跑,却被大鱼吞下。”
“看见,是一种被强加的差事,不是一份你可以随时辞掉的工作!”
罗斯福目光如炬,仿佛要刺穿里奥的灵魂。
“里奥,你现在想离开,你想用他们不值得来作为你逃避的借口。”
“但你逃不掉!”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
“看见过的人,余生都得睁着眼睛活!”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里奥心中的迷雾。
他站在芝加哥冷冽的夜风中。
沮丧没有消失,那份理解所有人却无力改变的绝望感依然存在。
但是,那种绝望被一种更强大、更严酷的力量重新定向了。
它被升华成了一种承担。
一种明知不一定有好结果,但因为看见了,所以必须咬着牙去承担的神圣职责。
他不能再用值得去衡量他的行动。
他必须去守护那个让罗、让桑德斯、让铁锈带的工人们,能够做出更好选择的可能。
哪怕罗现在想要妥协,哪怕桑德斯想要退场。
他需要做的,是拿掉那个能困住她的牢笼。
而拿掉牢笼的唯一方法……
里奥的大脑开始像一台重新启动的计算机一样,疯狂地运转起来。
斯坦阵营的毒丸计划,核心在于用副总统的位置架空罗。
如果这个位置,被一个斯坦无法控制、无法利用的人填掉呢?
那样,凯恩的阴谋就失去了着力点,牢笼就会出现缺口。
谁能填这个位置?
里奥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名字,然后又被一一否决。
副总统这个位置,在这个即将被建制派和资本包围的白宫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
它需要一个能在官僚的暗处替罗厮杀、替罗挡下暗箭、甚至在必要时用最肮脏的手段去对付敌人的守夜人。
“我不可能一个人守完所有的夜。”
里奥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在阴影里,他是一个地方市长,他不能直接进入政府的最高层,那会让他失去在铁锈带的根基。
他需要一个共同守夜的人。
他不需要被理解,他不会软弱,他能在所有人沉睡时,依然睁着眼睛。
一个名字,在里奥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
约翰·墨菲。
宾夕法尼亚州的联邦参议员。
那个在里奥的扶持下,从一个平庸的众议员,一步步爬上参议院,深谙华盛顿规则,满身油滑却又对里奥的政治力量充满敬畏的老政客。
墨菲没有桑德斯那种道德洁癖,他懂得交易,懂得妥协,更懂得如何在泥潭里生存。
更重要的是,墨菲的命运已经和里奥、和铁锈带的复兴计划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如果墨菲成为副总统。
他就是里奥安插在白宫心脏地带的一颗钉子。
他能在白宫的黑暗里,替里奥守夜。
里奥猛地抬起头。
芝加哥夜空中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伊森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老板?”伊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显然一直在等里奥的消息。
“伊森,叫醒墨菲。”
里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感觉。
“告诉他,准备一套明天早上的正装,然后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我的房间。”
“我们要准备一场新的交易。”
里奥转过身,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不再是为了相信谁而行动。
他是为了那个被他看见的、必须被守护的可能性而战。
因为,看见过的人,没有合上眼睛的权利。